8
那人坐在轮椅上,面色苍白如纸,看我的眼神却烫得吓人。
“尚华。”
他唤我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粗粝的石板。
“我醒来了。”
我放下手中的裱花袋,平静地看着他。
他比记忆中老了太多,鬓边竟有了白发。
“那口池子,”他忽然开口,嘴角扯出个苦笑,“你走后每个月,我都尝试过很多方法,一年之后,我终于回来了。”
我心头一跳。
“我当时真的以为我要死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在讲别人的故事。
“可我醒来了。”
“前些日子才醒过来,医生说,没多少日子了,可能这就是我的命。”
他顿了顿,抬眼看我,眼底有泪光闪动。
“我来找你,只想说一句话。”
“对不起。”
我望着他,心里那团堵了多年的郁气,忽然散了。
“知道了。”
我说。
他愣了愣,继而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滚了下来。
窗外传来阿秀喊我的声音,新一炉蛋挞该出炉了。
我站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
“沈轩朗,好好走吧。”
他点头。
轮椅声渐远,店里的奶香味袅袅的,甜得很。
沈轩朗彻底愣在了原地。
但随即还是接过笔,签了字。
他苦笑道:“是我不好,不能给你唯一,那我便放你自由。”
我心平气和地收起离婚协议书。
“我只想告诉你,离开你后,我自己过的很好。”
他的目光落在我新买的裙子上,又落在我脸上那抹红润上。
仿佛我离开他过得好,刺痛了他的双眼。
“从前都是我陪你逛街,带你去医院,陪你去美容院。”
是啊,可是他忘了,这些事我自己也能做。
我不再理会他的喃喃自语,攥紧协议书转身离开。
陆晨在店门口等我,递过来一杯新做的杨枝甘露。
“签完了?”
我点点头。
他笑了笑,没再多问。
后来听说沈轩朗搬出了原来的房子,独自租住在城西一间老小区里。
再后来,便没什么消息了。
日子过得快,陆晨隔三差五来店里坐坐,有时带一束花,有时捎两盒进口巧克力。
阿秀打趣道:“老板,陆医生怕是看**了。”
我笑笑,没接话。
突然的一天,电视上主持人播报新闻:“今日我考古学家破译出古诗人沈廷的思母之作……”
“池边柳,夜半风,儿今成名母不知。唯有梦里见,醒时泪满衣……”
店里唏嘘一片。
都在说这个古人沈廷竟然如此孝顺,还把思念母亲的诗句带到了墓碑。
我静静看完,内心毫无波澜。
转头时,陆晨正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个小盒子,神色有些紧张。
“尚华,嫁给我吧!”
我望着他,忽然笑了。
“好。”
他一愣,继而大喜。
领证那天,天气很好,店里歇业一天,阿秀哭得比我还厉害。
没过多久,听说沈轩朗病死了。
彼时我正在阳台上晒太阳,腿上卧着只橘猫,陆晨在旁边剥柚子。
消息传来时,我怔了一瞬。
随即接过他递来的柚子瓣,放进嘴里。
很甜。
阳光正好,风也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