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试读
他们后来的事,我是从旁人口中知道的。
谢景渊辞官之后,回了他最早从军的那座边城。
没有住处,就在城墙根下租了间土坯房。
白天去码头扛麻袋,晚上喝最便宜的黄酒。
不与人来往,活得像个游魂。
宋清婉的消息来得更早一些。
谢景渊大张旗鼓找我的事传回京城后,他和宋清婉的丑事彻底曝光了。
宋家宗族开了祠堂,将宋清婉除名逐出。
她没有去处,没有银钱,连个愿意收留她的人都没有。
最后是在我母亲灵位前被人找到的。
她跪在那里,额上青紫一片,胸口插着一把刀。
身边放着一封写给我的信。
信很长,有好几处被泪浸糊了。
“姐姐,我知道你不会看这封信……”
“可我还是想说,从头到尾,我最对不起的人是你……”
“他来找我的时候,我挣扎了很久,但我真的狠不下心和他分开。”
“我知道这不是理由。什么都不是理由……”
“如果能重来,我情愿从***过他……”
“姐姐对不起。”
听说谢景渊得了消息,连夜从边城赶回来。
可到的时候,连丧都办完了。
他在宋清婉的坟前站了一整夜。
后来他去了北境。
自请**,以白身充入军中。
据说是打突厥的时候冲在最前面,枪都折了还在拿断刃捅。
再后来的消息,是兵部公文传到江南的。
谢景渊于北境关外遇伏,孤军深入,力战殉国。
公文送到我手上的时候,我正坐在织造坊的后院里喝茶。
那天**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雨,桂花被打落了满地。
管事小心翼翼地把公文递过来。
“大人……您看?”
我接过来扫了一遍,放在一旁。
“知道了。”
管事没有走,犹豫着开口。
“公文上说,谢将军殉国前留了遗书。指名要送到您手上。”
“不必了。”
“可是大人,他在遗书里把抚恤金和追赠的田产全部……”
“全部以我母亲的名义捐了?”
管事愣了一下,点头。
“既如此,该入国库的入国库,该补军饷的补军饷。”
“嘱咐北境的将领,好好安葬便是。”
“此事到此为止,不要再提了。”
管事应声退了出去。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雨细细密密地落着,檐下的风铃被吹得叮当响。
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有那么一瞬间,我手指顿了一下。
三个月后,江南织造坊扩建剪彩。
各地的商号东家、州府官员、甚至京城派来的内监都到了。
我站在新坊的门前,手里捏着一把镀金的剪子。
日光很好,照在崭新的匾额上,烫金的字闪闪发亮。
管事在一旁报流程,张灯结彩,锣鼓喧天。
我剪下彩绸的那一刻,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鞭炮声震耳欲聋,红纸碎片漫天飞舞。
我站在那片红色碎屑里,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画面。
也是这样热闹的场景,也是这样的锣鼓和红缎。
那天我捧着圣旨去找谢景渊,满心以为此生最幸福的时刻即将到来。
后来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我站在阳光底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桂花的香气被秋风送过来,混着新木料的味道。
远处是运河上来来往往的船队,帆影重重叠叠。
这是我的船,我的坊。
不需要谁来给我十里红妆,我自己挣。
阳光从高处的天窗洒下来,照在一匹匹刚织好的锦缎上。
织机的声音细细密密,整齐有序。
我在最大的织机前停下脚步,伸手摸了摸刚下架的一匹月白锦。
丝线绵密,触手如水。
母亲若在,一定会喜欢。
“娘,女儿彻底放下了。”
我在心里轻轻叫了一声。
走出织造坊时,天色已近黄昏。
运河上的船灯渐次亮了起来。
我站在石桥上,看着那些灯火。
从前我以为,这一生如果没有谢景渊,天就会塌下来。
如今我才发现。
山河万里,日月正长。
没有谁是非等不可的。
也没有谁,值得拿余生去殉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