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迷雾中的灯火------------------------------------------。。.7，只有沙沙的电流声。。雾灯在雨幕里割开两团昏黄，像深海里某种趋光的生物，盲目地游向未知。。。。，山路盘旋着往更深处去，能见度已经不足二十米。。。从国道下来后，他一直在数弯道，仿佛这是维持神志清醒的唯一方式。，他学会了用各种无意义的行为填充时间——数弯道、记车牌、在服务区观察陌生人的鞋。。，只能让它钝钝地疼。。。
锈迹斑斑的铁皮上写着"云栖镇 3km"，箭头指向一条更窄的岔路。
沈默减速。
轮胎碾过积水的声响变了，从沥青的沉闷变成碎石的松散。
他想起论坛里那个帖子的描述："过了四十三道弯，看见云栖镇的路牌别高兴，真正的路才开始。"
发帖人是三年前去的。
ID叫"归云居的客人"。
最后一条回复停在同一个日期，像是突然消失了。
沈默打了把方向盘，驶入岔路。
雾更浓了。
他不得不打开双闪，以二十码的速度蠕动。路边的植被从人工种植的杉树变成野生的杂木，枝叶在风里摩擦，发出类似低语的声响。
偶尔有飞鸟惊起。
黑影掠过挡风玻璃，快得像幻觉。
然后，灯火出现了。
不是城镇的灯火。
是一盏。
孤零零地悬在半山腰，暖**，在灰白的雾海里像一粒将熄未熄的炭。
沈默下意识踩了刹车。
轮胎在碎石路上打滑，他稳住方向，看着那盏灯慢慢变得清晰——是一盏老式马灯，挂在木结构的门廊下，随着山风轻轻摇晃。
门廊上有一块匾。
黑底金字，写着"归云居"。
沈默把车停在门口的碎石空地上。熄火后，雨声忽然变得很大，砸在车顶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敲击。
他坐在黑暗里，数了十下呼吸，才拿起副驾驶座上的背包。
背包里有一套换洗衣物，一本《瓦尔登湖》，以及一个密封的牛皮纸袋。
纸袋里是"7·15专案"的全部复印件——他违反规定带出来的。
三个月来，他每晚都对着这些材料，直到每一个字都刻进视网膜，却再也拼不出新的意义。
他拉上背包拉链，推开车门。
山风裹着雨丝扑进来，冷得刺骨。
沈默竖起衣领，踩着积水走向那盏马灯。门廊下的木地板发出陈旧的**，他跺了跺脚上的泥，抬头看见门是虚掩的。
"有人吗？"
他的声音在雨幕里传不远，像被什么吞掉了。
没有回应。
沈默伸手推门。
门轴润滑良好，没有预想中的吱呀声。室内比想象中明亮，一盏低瓦数的吊灯悬在天花板上，照亮了不大的前厅——左手边是柜台，右手边是通往二楼的楼梯，正前方是一扇紧闭的门，门缝里透出更暖的光，大概是厨房或茶室。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人。
沈默的脚步顿住。
那人是逆光而立的。
吊灯的光源在她身后，将轮廓勾勒得如同剪纸，边缘模糊而柔和。他看不清面容，只看见身形——修长，单薄，穿着一件深色的、类似围裙的衣物，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有几缕碎发垂在颈侧。
"只剩一间了。"
声音很轻，却清晰。
像山涧里滤过石子的水流，带着某种奇异的凉意。不是冷淡，是距离感，仿佛说话的人站在比实际更远的地方。
"朝山的，要吗？"
沈默走近两步，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苍白。
不是病态的苍白，是常年不见烈日的、瓷器般的质感。眉眼清淡，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笑意，也没有戒备，只是一种纯粹的、近乎空洞的平静。
她看起来不到三十岁，但眼神里有某种更古老的东西。
像一口被使用过很多年的井。
"要。"沈默说，"住多久不确定，先付一周。"
"一天一百八，一周一千二。"
她报出数字，从柜台下取出一本手工登记的簿子。
"***。"
沈默递过去。
她接证件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没有涂任何颜色。登记的时候，他注意到她左手无名指上有一枚戒指，银白色的，款式简单，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沈默。"
她念出名字，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瞬。
"沉默的默？"
"是。"
"名字和人很配。"
她说这话时没有抬头，沈默无法判断是陈述还是评价。她写完最后一笔，把***和一把铜钥匙一起推过来。
"二楼尽头，朝山的房间。热水限时供应，晚上十一点到早上六点。早餐七点到九点，过时不候。"
"有晚餐吗？"
"可以单点，菜单在房间里。"
她终于抬眼看他。
目光相接的瞬间，沈默感到某种被审视的凉意，但转瞬即逝。
"或者去镇上，走路二十分钟，有两家馆子。"
"你这里方便。"
她没接话，低头把登记簿收回抽屉。
沈默注意到那个抽屉里还有一叠纸，最上面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线条细密，标注着他不认识的地名。
她察觉到他的视线，不动声色地合上抽屉。
"还有事？"
"怎么称呼？"
"林晚照。"她说，"晚上的晚，照亮的照。"
沈默想说什么，但门外的雨声忽然变大，一阵风卷着雨丝扑进门廊，马灯剧烈摇晃。
林晚照皱眉，从他身侧走过，去关门。
擦肩时，沈默闻到她身上的气息——不是香水，是某种植物的味道，苦涩中带着回甘，像晒干的艾草混着松木。
"山里的天气，说变就变。"
她背对着他说，"你的房间窗户朝山，晚上别开窗，雾大，湿气重。"
门合拢，将风雨隔绝在外。
沈默握着那把铜钥匙，金属的凉意渗进掌心。
他最后看了一眼她的背影，想起那个帖子里的一句话："老板娘是旁人口中的留守嫂子，清冷得像山里的雾，但你总觉得那雾里藏着什么。"
他转身走向楼梯。
楼梯是木结构的，每走一步都有轻微的震颤。
沈默数了十二级，在转角处看见一扇小窗，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灰白——不是雾，是云，他已经住进了云层里。
二楼走廊铺着深色的木地板，尽头有一盏壁灯，照亮了那扇挂着"朝山"木牌的房门。
钥匙**锁孔，转动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机关被唤醒。
房间比预想的大。
一张一米五的床，床头是雕花的木质靠背，被褥是素净的灰白色。靠窗有一张书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本泛黄的《云栖镇志》和一只粗陶花瓶，里面插着几枝干枯的野菊。
窗户是推拉的木框结构，蒙着白色的纱帘，帘后有厚重的遮光布。
沈默放下背包，先检查了窗户。
推开时，山风裹着水汽涌进来，能见度不足五米，只能看见近处树冠的轮廓，在风里起伏如黑色的波浪。
远处应该有山，但此刻世界被压缩成眼前这团灰白的茧。
他关上窗，拉上纱帘。
遮光布没有动——他喜欢有光透进来的感觉，哪怕只是微光。
然后他开始检查房间。
这是习惯，改不掉的习惯。
床底、柜顶、窗帘盒、通风口，最后是墙壁。
墙壁是刷成米白色的石灰墙，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靠近床头的位置有一块颜色略深，像是曾经挂过画或照片，后来又被取走。
沈默的手指拂过那块痕迹，忽然停住。
在床头柜和墙壁的夹角处，有一行字迹。
不是用马克笔，是用某种尖锐的东西刻上去的，笔画稚嫩，像是孩子写的：
"2019.10.17 我在这里"
日期下面还有一行，刻得更浅，几乎被灰尘填满：
"不要相信山魈"
沈默蹲下身，用手机电筒照亮那行字。
2019年10月17日，三年前的日期。
他想起论坛里那个ID的注册时间——2019年10月15日，最后回复是10月18日，内容是："明天进矿洞，回来更新。"
没有然后了。
"山魈"是什么？
云栖镇的民间传说？还是某种暗语？
他继续搜索，在床板背面发现更多刻痕，不是字，是符号，类似地图的标记，有箭头，有数字，还有一个反复出现的字母组合："ZY"。
正研究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沈默迅速直起身，把手机收回口袋。
脚步声在门前停住，然后是轻轻的敲门声，两下，间隔均匀。
"晚餐。"
林晚照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我放在门口了。"
沈默开门时，只看见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地上放着一个木质托盘，里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上面卧着一个煎蛋，边缘焦脆，蛋黄是溏心的。旁边是一小碟腌菜，颜色深沉，散发着发酵的气息。
他端起托盘，发现碗底压着一张手写菜单，字迹和她登记时一样，清秀而克制：
归云居晚餐菜单
• 山菌面 25元
• **炒饭 30元
• 野菜粥 20元
• 米酒 10元/碗
最下面有一行小字："食材都是山里的，吃不完可以倒掉，别勉强。"
沈默把托盘放在书桌上，没有立即吃。
他重新检查了一遍门锁，确认可以从内部反锁，然后打开背包，取出那个牛皮纸袋。
纸袋里是"7·15专案"的材料。
三个月来，他每晚都翻阅，直到边缘起毛。但今晚，他的注意力被那行刻字牵引着——2019年10月17日，三年前的日期，一个消失在矿洞里的论坛ID，一个清冷如雾的老板娘。
他打开《云栖镇志》，目录里有"矿业历史""民俗传说""自然灾害"三个章节。
翻到"民俗传说"，"山魈"的条目赫然在列：
"山魈，又称山鬼，云栖镇旧俗认为乃矿难亡魂所化。形貌如人，善蛊惑，常于雾夜出没，引路人入歧途。镇民多避而不谈，偶有提及，必以那位代称，谓直呼其名则魈至。"
沈默合上书，看向窗外。
雾更浓了，壁灯的光晕在走廊尽头像一颗将熄的星。
他想起林晚照逆光而立的剪影，想起她身上的艾草与松木，想起她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温润的戒指。
留守嫂子。
他咀嚼这个词，像咀嚼一块没有味道的蜡。
面条已经微凉，沈默还是吃完了。
煎蛋的蛋黄凝固在碗底，他用筷子戳破，看着金**的液体慢慢晕开。
窗外传来夜枭的啼叫，三长一短，重复两次，然后归于寂静。
他躺在床上，没有关灯。
半梦半醒间，他听见楼下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在移动重物，又像是某种低沉的敲击，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穿透地板，穿透床垫，在他的脊椎上引起共鸣。
沈默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昏暗的吸顶灯。
敲击声持续了几分钟，然后停止。
接着是脚步声，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夜里足够清晰——是林晚照，她在走廊里走动，停在某扇门前，又离开。
最后，前厅的灯熄了，整栋房子陷入黑暗。
沈默在黑暗中数自己的心跳。
第一百二十下时，他起身，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蔓延上来。
他走到窗边，撩开纱帘，看见楼下的景象——
林晚照站在马灯下。
她换了一身衣服，深色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马灯的光从下方照上来，在她的脸上投下诡异的阴影，让她看起来像是另一个人。
她手里提着什么东西，沈默看不清，但她正朝着山的方向走去，步伐很快，消失在雾中。
沈默看了眼手机：凌晨一点十七分。
他回到床边，从背包侧袋里取出一支小型手电筒，以及一把折叠刀——不是警用器械，只是普通的户外刀具，但足够锋利。
他把刀揣进口袋，手电筒握在手里，轻轻打**门。
走廊里一片漆黑。
他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走向楼梯。第十二级台阶有轻微的松动，他记得上来时的触感，现在刻意避开。
前厅的门虚掩着，山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潮湿的寒意。
沈默推开门。
雾涌进来，瞬间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打开手电筒，光柱在灰白的混沌里割开一道惨白的口子，照见几米外的地面——碎石、杂草、以及一行新鲜的脚印，朝着林晚照消失的方向延伸。
他跟着脚印走。
雾里有声音。
不是风声，是某种更低沉的、有节奏的响动，像是有人在远处敲击金属，又像是心跳被放大了一百倍。
沈默握紧手电筒，光柱在雾海里盲目地扫动，照见树影、岩石、以及偶尔一闪而过的动物眼睛。
然后，光柱照见了她。
林晚照背对着他，站在一片空地上。
空地中央有一块平整的石台，石台上排列着许多细小的火光——是香，二十九支，插在一个装满沙土的粗陶盆里，燃烧的红点在雾中明灭如星。
她正在低声说话。
沈默听不清内容，但语调是某种他听不懂的方言，带着奇特的韵律，像是在念诵，又像是倾诉。她的肩膀微微颤抖，左手垂在身侧，那枚戒指在香火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不小心踩断了一根枯枝。
脆响在寂静中被放大。
林晚照的声音戛然而止，肩膀的颤抖也停止了。她没有回头，但沈默感觉到她察觉到了——空气里某种紧绷的东西在瞬间收紧，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
"山里的规矩。"
她开口了，声音比白天更轻，却清晰地穿透雾霭。她依然没有回头，只是用那只戴着戒指的左手，轻轻拨了拨香灰。
"外乡人，别多问。"
锈迹斑斑的铁皮上写着"云栖镇 3km"，箭头指向一条更窄的岔路。
沈默减速。
轮胎碾过积水的声响变了，从沥青的沉闷变成碎石的松散。
他想起论坛里那个帖子的描述："过了四十三道弯，看见云栖镇的路牌别高兴，真正的路才开始。"
发帖人是三年前去的。
ID叫"归云居的客人"。
最后一条回复停在同一个日期，像是突然消失了。
沈默打了把方向盘，驶入岔路。
雾更浓了。
他不得不打开双闪，以二十码的速度蠕动。路边的植被从人工种植的杉树变成野生的杂木，枝叶在风里摩擦，发出类似低语的声响。
偶尔有飞鸟惊起。
黑影掠过挡风玻璃，快得像幻觉。
然后，灯火出现了。
不是城镇的灯火。
是一盏。
孤零零地悬在半山腰，暖**，在灰白的雾海里像一粒将熄未熄的炭。
沈默下意识踩了刹车。
轮胎在碎石路上打滑，他稳住方向，看着那盏灯慢慢变得清晰——是一盏老式马灯，挂在木结构的门廊下，随着山风轻轻摇晃。
门廊上有一块匾。
黑底金字，写着"归云居"。
沈默把车停在门口的碎石空地上。熄火后，雨声忽然变得很大，砸在车顶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敲击。
他坐在黑暗里，数了十下呼吸，才拿起副驾驶座上的背包。
背包里有一套换洗衣物，一本《瓦尔登湖》，以及一个密封的牛皮纸袋。
纸袋里是"7·15专案"的全部复印件——他违反规定带出来的。
三个月来，他每晚都对着这些材料，直到每一个字都刻进视网膜，却再也拼不出新的意义。
他拉上背包拉链，推开车门。
山风裹着雨丝扑进来，冷得刺骨。
沈默竖起衣领，踩着积水走向那盏马灯。门廊下的木地板发出陈旧的**，他跺了跺脚上的泥，抬头看见门是虚掩的。
"有人吗？"
他的声音在雨幕里传不远，像被什么吞掉了。
没有回应。
沈默伸手推门。
门轴润滑良好，没有预想中的吱呀声。室内比想象中明亮，一盏低瓦数的吊灯悬在天花板上，照亮了不大的前厅——左手边是柜台，右手边是通往二楼的楼梯，正前方是一扇紧闭的门，门缝里透出更暖的光，大概是厨房或茶室。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人。
沈默的脚步顿住。
那人是逆光而立的。
吊灯的光源在她身后，将轮廓勾勒得如同剪纸，边缘模糊而柔和。他看不清面容，只看见身形——修长，单薄，穿着一件深色的、类似围裙的衣物，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有几缕碎发垂在颈侧。
"只剩一间了。"
声音很轻，却清晰。
像山涧里滤过石子的水流，带着某种奇异的凉意。不是冷淡，是距离感，仿佛说话的人站在比实际更远的地方。
"朝山的，要吗？"
沈默走近两步，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苍白。
不是病态的苍白，是常年不见烈日的、瓷器般的质感。眉眼清淡，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笑意，也没有戒备，只是一种纯粹的、近乎空洞的平静。
她看起来不到三十岁，但眼神里有某种更古老的东西。
像一口被使用过很多年的井。
"要。"沈默说，"住多久不确定，先付一周。"
"一天一百八，一周一千二。"
她报出数字，从柜台下取出一本手工登记的簿子。
"***。"
沈默递过去。
她接证件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没有涂任何颜色。登记的时候，他注意到她左手无名指上有一枚戒指，银白色的，款式简单，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沈默。"
她念出名字，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瞬。
"沉默的默？"
"是。"
"名字和人很配。"
她说这话时没有抬头，沈默无法判断是陈述还是评价。她写完最后一笔，把***和一把铜钥匙一起推过来。
"二楼尽头，朝山的房间。热水限时供应，晚上十一点到早上六点。早餐七点到九点，过时不候。"
"有晚餐吗？"
"可以单点，菜单在房间里。"
她终于抬眼看他。
目光相接的瞬间，沈默感到某种被审视的凉意，但转瞬即逝。
"或者去镇上，走路二十分钟，有两家馆子。"
"你这里方便。"
她没接话，低头把登记簿收回抽屉。
沈默注意到那个抽屉里还有一叠纸，最上面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线条细密，标注着他不认识的地名。
她察觉到他的视线，不动声色地合上抽屉。
"还有事？"
"怎么称呼？"
"林晚照。"她说，"晚上的晚，照亮的照。"
沈默想说什么，但门外的雨声忽然变大，一阵风卷着雨丝扑进门廊，马灯剧烈摇晃。
林晚照皱眉，从他身侧走过，去关门。
擦肩时，沈默闻到她身上的气息——不是香水，是某种植物的味道，苦涩中带着回甘，像晒干的艾草混着松木。
"山里的天气，说变就变。"
她背对着他说，"你的房间窗户朝山，晚上别开窗，雾大，湿气重。"
门合拢，将风雨隔绝在外。
沈默握着那把铜钥匙，金属的凉意渗进掌心。
他最后看了一眼她的背影，想起那个帖子里的一句话："老板娘是旁人口中的留守嫂子，清冷得像山里的雾，但你总觉得那雾里藏着什么。"
他转身走向楼梯。
楼梯是木结构的，每走一步都有轻微的震颤。
沈默数了十二级，在转角处看见一扇小窗，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灰白——不是雾，是云，他已经住进了云层里。
二楼走廊铺着深色的木地板，尽头有一盏壁灯，照亮了那扇挂着"朝山"木牌的房门。
钥匙**锁孔，转动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机关被唤醒。
房间比预想的大。
一张一米五的床，床头是雕花的木质靠背，被褥是素净的灰白色。靠窗有一张书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本泛黄的《云栖镇志》和一只粗陶花瓶，里面插着几枝干枯的野菊。
窗户是推拉的木框结构，蒙着白色的纱帘，帘后有厚重的遮光布。
沈默放下背包，先检查了窗户。
推开时，山风裹着水汽涌进来，能见度不足五米，只能看见近处树冠的轮廓，在风里起伏如黑色的波浪。
远处应该有山，但此刻世界被压缩成眼前这团灰白的茧。
他关上窗，拉上纱帘。
遮光布没有动——他喜欢有光透进来的感觉，哪怕只是微光。
然后他开始检查房间。
这是习惯，改不掉的习惯。
床底、柜顶、窗帘盒、通风口，最后是墙壁。
墙壁是刷成米白色的石灰墙，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靠近床头的位置有一块颜色略深，像是曾经挂过画或照片，后来又被取走。
沈默的手指拂过那块痕迹，忽然停住。
在床头柜和墙壁的夹角处，有一行字迹。
不是用马克笔，是用某种尖锐的东西刻上去的，笔画稚嫩，像是孩子写的：
"2019.10.17 我在这里"
日期下面还有一行，刻得更浅，几乎被灰尘填满：
"不要相信山魈"
沈默蹲下身，用手机电筒照亮那行字。
2019年10月17日，三年前的日期。
他想起论坛里那个ID的注册时间——2019年10月15日，最后回复是10月18日，内容是："明天进矿洞，回来更新。"
没有然后了。
"山魈"是什么？
云栖镇的民间传说？还是某种暗语？
他继续搜索，在床板背面发现更多刻痕，不是字，是符号，类似地图的标记，有箭头，有数字，还有一个反复出现的字母组合："ZY"。
正研究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沈默迅速直起身，把手机收回口袋。
脚步声在门前停住，然后是轻轻的敲门声，两下，间隔均匀。
"晚餐。"
林晚照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我放在门口了。"
沈默开门时，只看见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地上放着一个木质托盘，里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上面卧着一个煎蛋，边缘焦脆，蛋黄是溏心的。旁边是一小碟腌菜，颜色深沉，散发着发酵的气息。
他端起托盘，发现碗底压着一张手写菜单，字迹和她登记时一样，清秀而克制：
归云居晚餐菜单
• 山菌面 25元
• **炒饭 30元
• 野菜粥 20元
• 米酒 10元/碗
最下面有一行小字："食材都是山里的，吃不完可以倒掉，别勉强。"
沈默把托盘放在书桌上，没有立即吃。
他重新检查了一遍门锁，确认可以从内部反锁，然后打开背包，取出那个牛皮纸袋。
纸袋里是"7·15专案"的材料。
三个月来，他每晚都翻阅，直到边缘起毛。但今晚，他的注意力被那行刻字牵引着——2019年10月17日，三年前的日期，一个消失在矿洞里的论坛ID，一个清冷如雾的老板娘。
他打开《云栖镇志》，目录里有"矿业历史""民俗传说""自然灾害"三个章节。
翻到"民俗传说"，"山魈"的条目赫然在列：
"山魈，又称山鬼，云栖镇旧俗认为乃矿难亡魂所化。形貌如人，善蛊惑，常于雾夜出没，引路人入歧途。镇民多避而不谈，偶有提及，必以那位代称，谓直呼其名则魈至。"
沈默合上书，看向窗外。
雾更浓了，壁灯的光晕在走廊尽头像一颗将熄的星。
他想起林晚照逆光而立的剪影，想起她身上的艾草与松木，想起她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温润的戒指。
留守嫂子。
他咀嚼这个词，像咀嚼一块没有味道的蜡。
面条已经微凉，沈默还是吃完了。
煎蛋的蛋黄凝固在碗底，他用筷子戳破，看着金**的液体慢慢晕开。
窗外传来夜枭的啼叫，三长一短，重复两次，然后归于寂静。
他躺在床上，没有关灯。
半梦半醒间，他听见楼下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在移动重物，又像是某种低沉的敲击，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穿透地板，穿透床垫，在他的脊椎上引起共鸣。
沈默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昏暗的吸顶灯。
敲击声持续了几分钟，然后停止。
接着是脚步声，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夜里足够清晰——是林晚照，她在走廊里走动，停在某扇门前，又离开。
最后，前厅的灯熄了，整栋房子陷入黑暗。
沈默在黑暗中数自己的心跳。
第一百二十下时，他起身，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蔓延上来。
他走到窗边，撩开纱帘，看见楼下的景象——
林晚照站在马灯下。
她换了一身衣服，深色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马灯的光从下方照上来，在她的脸上投下诡异的阴影，让她看起来像是另一个人。
她手里提着什么东西，沈默看不清，但她正朝着山的方向走去，步伐很快，消失在雾中。
沈默看了眼手机：凌晨一点十七分。
他回到床边，从背包侧袋里取出一支小型手电筒，以及一把折叠刀——不是警用器械，只是普通的户外刀具，但足够锋利。
他把刀揣进口袋，手电筒握在手里，轻轻打**门。
走廊里一片漆黑。
他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走向楼梯。第十二级台阶有轻微的松动，他记得上来时的触感，现在刻意避开。
前厅的门虚掩着，山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潮湿的寒意。
沈默推开门。
雾涌进来，瞬间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打开手电筒，光柱在灰白的混沌里割开一道惨白的口子，照见几米外的地面——碎石、杂草、以及一行新鲜的脚印，朝着林晚照消失的方向延伸。
他跟着脚印走。
雾里有声音。
不是风声，是某种更低沉的、有节奏的响动，像是有人在远处敲击金属，又像是心跳被放大了一百倍。
沈默握紧手电筒，光柱在雾海里盲目地扫动，照见树影、岩石、以及偶尔一闪而过的动物眼睛。
然后，光柱照见了她。
林晚照背对着他，站在一片空地上。
空地中央有一块平整的石台，石台上排列着许多细小的火光——是香，二十九支，插在一个装满沙土的粗陶盆里，燃烧的红点在雾中明灭如星。
她正在低声说话。
沈默听不清内容，但语调是某种他听不懂的方言，带着奇特的韵律，像是在念诵，又像是倾诉。她的肩膀微微颤抖，左手垂在身侧，那枚戒指在香火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不小心踩断了一根枯枝。
脆响在寂静中被放大。
林晚照的声音戛然而止，肩膀的颤抖也停止了。她没有回头，但沈默感觉到她察觉到了——空气里某种紧绷的东西在瞬间收紧，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
"山里的规矩。"
她开口了，声音比白天更轻，却清晰地穿透雾霭。她依然没有回头，只是用那只戴着戒指的左手，轻轻拨了拨香灰。
"外乡人，别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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