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风起江城------------------------------------------。，抬头看过来时，旧楼外墙上斑驳脱落的水泥、缠在窗框上的铁锈、楼道口堆着的破纸箱，仿佛都跟着安静了一下。对方没有立刻上楼，也没有像周彪那种人一样带着一身藏不住的戾气，可也正因为这种克制，才更让人不舒服。，很多时候，最难对付的从来不是那种一上来就喊打喊杀的狠角色，而是眼神淡、动作稳、连气息都不乱的人。，通常不冲动，也不犯蠢。，整个人几乎没有动，只把呼吸压得更轻了一点。，他的感知比原身强了太多，哪怕不用神识，只凭最基础的灵觉和经验判断，也能大概感觉出来——楼下这个人，最少是真气境。，不止。，不是力气大了多少，而是“气”开始真正成形。到了这个层次，武者的五感、速度、爆发都会被拔到一个新高度，若再往上一步，踏进宗师门槛，就已经不是如今的陆尘靠几个临时阵势和一点小术法能随便对付的了。，碰上这种人，正面毫无胜算。，对方没有立刻动。，抬头看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后便收回目光，对车里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陆尘听不见内容，只看到司机很快从前排下来，把后备箱打开，取出一个薄薄的文件袋递过去。，没急着离开，反而走到楼道口旁边那根旧路灯下，点了一根烟。，把他半边侧脸映得清楚了些。轮廓很硬，眉骨略高，鬓角已经有一点灰白，风衣领口扣得整整齐齐，看着不像陆家养出来做脏活的打手，倒更像某种长期待在体系里的人。。，养得起真气境，甚至请得动宗师坐镇，都不算太稀奇。但像楼下这种气质的人，不太像是陆家会随便派来处理一个“废柴”的角色。除非，陆家对他的态度已经不是简单灭口，而是怀疑他身上出了某种值得更认真对待的变化。
想到这里，陆尘眼神慢慢冷了下来。
麻烦，比他预想得来得还快。
楼下，中年男人抽完那支烟，把烟头踩灭，终于抬步进了旧楼。
楼道口的声控灯坏了，随着他脚步声往里走，只亮起了靠近一楼转角那盏忽明忽暗的小灯。黯黄的光顺着斑驳墙面爬上去，又很快被楼道深处的黑吞掉。整栋楼静得很，只剩下他一个人的脚步声，一步一步，稳得没有半点急躁。
二楼。
三楼。
四楼。
陆尘住在五楼最里面那间，整个人已经从窗边退开，重新坐回床边，手边放着那把旧水果刀和白天剩下来的半盒火柴。他没有想着逃，因为没意义。以真气境武者的速度和感知，在这种旧楼地形里，他一旦先动，反而会把主动权彻底送出去。
既然跑不了，那就只能看对方到底想做什么。
楼道里的脚步声，停在了五楼。
没有继续往前。
片刻后，门外传来一道平静的男声：“陆尘？”
声音不高，却透过半坏的门板清清楚楚传进屋里。
陆尘没有立刻应声。
门外那人也不催，停了两秒，又开口：“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许承山。不是来杀你的，至少今晚不是。”
这句话一出来，陆尘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他不信这种话，但也从中听出了别的意思——这人知道屋里的人没睡，甚至知道自己听得见，也知道自己现在最担心的是什么。所以他第一句就把“杀你”这件事摆出来，不是为了吓唬，而是为了最快打掉无效试探，逼他交流。
这人很会说话。
陆尘靠在床沿，嗓音有点哑，却依旧不紧不慢：“那你这开场白挺新鲜。一般说这话的人，后面都没安什么好心。”
门外安静了一瞬，随后传来一声极淡的笑。
“你比资料上写的有意思。”
“资料？”陆尘扬了下眉，语气里带着点懒散的讥讽，“陆家给你的？那他们资料可能过期了。我现在不太好杀，建议你们回去重新报价。”
门外又静了几秒。
如果换了周彪那种人，这会儿大概已经开始骂了，可许承山没有。他站在门外，像是认真想了想陆尘的话，随后才道：“看来你今晚状态还行，那我就直说了。陆家请我过来，本意是确认你是不是还活着，以及……你现在到底还是不是一个废人。”
“确认完了？”
“活着，确实活着。至于废不废——”许承山顿了顿，声音平平，“一个能在重伤情况下打退两名锻体境，还让楼下暗哨不敢贸然上来的少年，怎么都很难再和‘废’这个字扯上关系。”
陆尘听到这里，心里反而更定了一点。
既然对方肯把话说到这个程度，就说明今晚确实不是来直接动手的。至少，在没彻底摸清底之前不是。
“那你可以回去交差了。”陆尘道，“顺便替我带句话给陆恒，让他以后派人动手之前先长点脑子。连续送两拨过来，我都快怀疑他是在资助我练手。”
这次，门外终于传来一声很轻的鼻音，听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你似乎不怕把陆家得罪死。”
“说得像我现在没得罪一样。”陆尘扯了下嘴角，“他们都要我命了，我总不能还感恩戴德地跪着接。”
门外沉默了片刻。
楼道口的风从破窗吹上来，吹得老旧门板轻轻响了一下。陆尘能感觉到，许承山还站在外面，没有动，也没有强行进门的意思。两人就隔着一扇门，一里一外，像是在比谁更有耐心。
片刻后，许承山忽然换了个话题：“你知道我为什么还没进去吗？”
陆尘没说话。
“因为屋里有东西。”许承山淡淡道，“不算多高明，但对付锻体境够用了。门后、桌边、窗台，借了这个房间本身的窄和乱，做了点很有意思的小布置。不是武道的路数。”
这句话说完，屋里终于安静了一拍。
陆尘眼底冷意一闪，手指无声地扣紧了那盒火柴。
这人看出来了。
不只是看出来，还看得很细。
前面两拨人只觉得诡异，只觉得他手段怪，可许承山站在门外，连门都没进，就已经把他布置的几个关键点点出来了一半。这说明对方不光境界高，见识也不低。
“别紧张。”许承山的声音还是稳，“我要真想进去，你现在拦不住。”
“那你废话挺多。”陆尘冷冷道，“有本事就进来，没本事就滚，站门口装什么高人。”
这句话故意说得很冲，甚至带着点少年人才有的火气。可陆尘自己心里清楚，这不是失态，而是试探。
他想知道，许承山对他现在到底是好奇、警惕，还是已经起了更深的念头。
门外那人像是听懂了，也没有生气，只是淡淡道：“脾气不小。可惜，以你现在的实力，嘴硬解决不了问题。”
“你这话我听过很多遍。”陆尘靠在床边，声音低了些，“后来跟我说过这句话的人，大多都不太顺。”
门外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过了十几秒，许承山才重新开口：“陆尘，我今晚来，不是为了跟你斗嘴。陆家那边，现在有两种意见。第一种，觉得你已经废而复起，身上多半有秘密，应该尽快处理掉，免得以后生变。第二种，觉得你既然还能恢复，那就说明还有利用价值，不如先留着看。”
陆尘眸光微动。
这比他想得更真实，也更符合陆家那种地方的作风。家族从来不讲情，只讲值不值得。如果他继续是废人，死活没人会在意；可一旦表现出一点重新站起来的可能，那些原本恨不得踩死他的人，反而未必舍得立刻下手。
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舍不得资源浪费。
“你是哪种？”陆尘问。
“我不属于陆家。”许承山平静道，“他们花钱请我来看，我就来看。但看完之后给什么结论，是我的事。”
陆尘听懂了这层意思，眼神却没有放松。
不属于陆家，未必就代表安全。相反，这种游离在家族之外、又能被陆家花钱请动的人，往往更麻烦。因为他们做事不一定受家族规则束缚，只看自己判断。
“那你现在看完了？”陆尘问。
“差不多。”门外顿了一下，“你比他们想的要麻烦，也比我以为的更有意思。一个丹田碎裂的少年，短短几天之内，不仅没死，还能重新出手，甚至用出一些不像武道的手段——这种事，在江城不常见。”
“所以你准备怎么办？”
“这取决于你。”许承山说。
陆尘差点笑出来：“怎么，准备招安我？”
“可以这么理解。”许承山并不避讳，“三天后，江城武协有低阶资源考核。你应该已经知道了。陆家如果想明着动你，至少要等考核前后看结果；你如果能在那上面站住脚，他们短时间内也不会再轻举妄动。”
这已经是今晚第二个人对他说这件事。
顾寒霜提过，现在许承山也提。看来，这场武协考核的重要性，比他原本预估的还要高。
“听着像在帮我。”陆尘语气不咸不淡。
“不是帮。”许承山道，“是给你一个活法。至于你能不能抓住，是你的本事。”
门里门外，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
陆尘低头看了眼自己缠着绷带的手臂，又想起桌上那张**，心里已经迅速把局势重新过了一遍。顾寒霜是从学院和武协视角给他提方向，许承山则是站在陆家外部，把更现实的那层窗户纸捅开——现在的他，最需要的不是躲，而是尽快让自己重新暴露在一个“有规则有目光”的场子里。
只要进了那个场子，陆家想动手，顾忌就会多。只要他能在那个场子里打出点东西，陆家内部的态度，也会继续**。
这是机会。
也是现在唯一还算体面的活路。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陆尘忽然问。
门外，许承山的声音第一次顿得稍微久了一点。
“因为我年轻的时候，也见过一个和你差不多的人。”
陆尘抬了下眼。
“也是被家族废掉，扔出来，谁都觉得他活不成。”许承山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旧事，“后来他没死，只是再也不信那些所谓的家族规矩了。”
“然后呢？”
“然后他活得比很多人都久。”许承山淡淡道，“可惜，不够聪明，最后还是死了。”
这段话听着像闲聊，可陆尘从里面听到了一点不太一样的东西。不是单纯的善意，更像是一种站在远处、看见相似影子时顺手提一句的心情。
可他没有因此放松。
前世活到大乘，靠的不是轻信别人。许承山现在说得再像那么回事，也依旧可能只是想先把他稳住，再看后续怎么落子。
“故事挺好。”陆尘懒洋洋地开口，“但我一般不拿别人失败的版本套自己。没准我比他命硬。”
门外那人低笑了一下。
“这点我信。”
说完这句，许承山似乎真没有再继续待下去的意思，只道：“楼下那辆车里有一份报名表和一张临时推荐函，本来不是给你的，但我觉得你用得上。等会儿我放门口，你自己拿。”
“推荐函？”陆尘眉头微皱，“谁的？”
“江城武协外勤部的一个老资格。”许承山答得很随意，“名字不重要，够用就行。”
“你还真舍得下本。”
“不是下本。”许承山平静道，“是看看你到底能走到哪。”
脚步声很轻地挪了一下，像是他准备离开了。
可就在这时，陆尘忽然开口：“许承山。”
门外那人停住。
“你今晚既然来了，就别只告诉我怎么活。”陆尘靠着床边，眼神缓缓沉下来，“再告诉我一件事。陆恒背后，到底还有谁想我死？”
这句话落下之后，楼道里明显静了一瞬。
片刻后，许承山才缓缓道：“你比我想的更敏感。”
“少废话。”
“陆恒只是明面上的人。”许承山也没再绕，“真正觉得你必须死的，不止是他。***当年在陆家留下过一些东西，那东西原本没人当回事，可最近，有人重新想起来了。”
陆尘眼神骤然一冷。
原身记忆里，关于母亲的东西一直很少。只知道她身体不好，常年不怎么出门，死得也早。家族里有人说她来路不明，也有人说她只是个运气好才嫁进陆家的普通女人。原身小时候问过很多次，得到的永远都是敷衍和沉默。
现在看来，母亲这条线，根本没那么简单。
“什么东西？”陆尘问。
“我不知道。”许承山道，“或者说，我知道一点，但不确定真假。有人说是旧物，有人说是一本手札，也有人说，是和你丹田被废那次试炼有关的某样东西。”
陆尘没有再出声。
因为他突然想起，原身被赶出陆家时，除了几件旧衣服，的确还带走过一个很不起眼的木盒。那木盒一直塞在床底最里面，昨天他醒来之后忙着活命，还没来得及细翻。
如果许承山说的是真的，那东西，很可能就在这间屋子里。
“行了。”门外那人像是知道再说下去也没意义，声音恢复平稳，“你自己想想。今夜之后，陆家短时间不会再随便派人来，但也不会就这么放过你。三天后的考核，是你现在最该抓住的机会。”
“还有——”
他顿了顿，才继续道：“顾家那个小姑娘，不是来害你的。可她背后的水，也不浅。你要真想活久一点，就别太早把所有底都露给别人看。”
这句话说完，楼道里终于响起离开的脚步声。
不快，也不慢，很稳，和来时一样。声控灯一路被踩亮，又一路暗下去，最后只剩楼下车门重新打开又关上的闷响，再然后，是轿车发动离开的低低轰鸣。
陆尘坐在屋里，半晌没动。
屋外的夜风顺着坏掉的门缝吹进来，把地上那点残留血腥气一点点吹散。屋子还是那间屋子，潮、旧、窄、乱，桌子歪着，门锁也坏了半边，可随着许承山这一趟来过，很多原本模糊的东西，反而慢慢清了。
第一，陆家现在确实不敢随便狠狠**他。
第二，三天后的武协考核，必须去。
第三，***留下的东西，很可能才是这场局真正的引线。
想到这里，陆尘终于撑着床沿站起来，动作不快，却很稳。他先走到门口，果然在门边地上看见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里面是一张报名表，一张盖着临时印章的推荐函，还有一份最基础的考核规则复印件。
他低头看了两眼，把东西放到桌上，随后便弯下腰，把床底那堆杂物一点点拖了出来。
旧纸箱、坏风扇、几本翻烂了角的教材、一双断了带子的运动鞋，还有一个落了灰的深褐色木盒。
盒子不大，四四方方，边角有点磨损，看着很旧，也很普通。若不是许承山提了一句，谁都不会觉得这种东西能和陆家那点风波扯上关系。
陆尘把木盒拿出来，放在腿上，指尖轻轻擦掉上面的灰。
下一刻，他神色忽然微微一顿。
盒子表面，竟然藏着一层极淡的纹路。
不是这个世界常见的机关锁，更像是一种很简陋、却又带着点熟悉意味的封禁手法。放在真正的修仙界，这种小东西连入门都算不上，可出现在高武都市里，就已经足够不同寻常了。
陆尘眼底第一次真正掠过一丝异色。
他没有立刻强行打开，而是先闭上眼，分出一缕极细的灵力，小心翼翼地顺着那层纹路探了过去。很快，盒面最中央轻轻震了一下，像是某种沉睡许久的东西被触动了。
紧接着，一道极细的裂纹，悄无声息地从盒盖边缘浮现出来。
盒子，开了。
陆尘缓缓掀开盖子。
里面没有金银，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宝物，只有三样东西。
一张已经泛黄的旧照片，一本边角磨损得很严重的薄册子，以及一枚只有拇指大小、颜色暗沉得几乎像块废铁的圆形玉片。
屋里很安静。
陆尘先拿起那张照片。照片上是一男一女，站在陆家祖宅后山的老树下。男人年轻，神色温和，和原身记忆里那个已经模糊到快看不清的“父亲”有几分像；女人穿着浅色长裙，侧脸安静，眉眼并不张扬，却让陆尘看了一眼之后，莫名觉得熟悉。
不是原身的熟悉，而是另一种说不清的熟悉。
像很久以前，他曾在某处见过这种神韵。
陆尘眉头微微皱起，视线移向盒子里那本薄册。
册子没有名字，封皮很旧，翻开第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清秀，却有一点急促，像是写的人当时心并不稳。
——尘儿亲启，若你能看到这里，说明陆家已经容不下你了。
看到这句话的瞬间，陆尘眼神陡然变了。
因为那字里，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灵力痕迹。虽然已经散得快看不清了，可那确实不是武道世界会留下的东西。
这本册子，或者说，写这本册子的人——
很可能懂修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