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雨夜微光------------------------------------------，像一副被打碎的拼图，散落在漫长的时光里，她花了整整六年的时间，才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拼出那个她早就知道、却从未被人亲口告知的答案。，只是所有人都以为她太小，小到什么都不懂，小到睡一觉就会忘记。他们当着她的面压低了声音说话，把报纸藏起来，把电视关掉，在电话里用“那件事”来代替，好像这三个字是一道咒语，说出来就会把什么东西重新唤醒。他们不知道的是，小孩子有一种本能，一种趋近于野兽的本能——当危险靠近的时候，当大人遮遮掩掩的时候，她会竖起所有的耳朵，睁大所有的眼睛，把那些散落在缝隙里的碎片一块一块地叼走，藏起来，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再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直到看清楚上面每一道纹路、每一个棱角。，躲到阳台上去了，门关了一半，声音压得很低，但客厅里的电视机刚好在广告时间，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下来，那些断断续续的字句便从门缝里挤了进来——“凶手还没抓到时间长了就麻烦了”。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遥控器，眼睛盯着屏幕，耳朵却像两根天线一样伸出去，把那些字句一个一个地接住，收进来，藏好。，以为她在房间里写作业，门关着，什么都听不见。但那天的作业早就写完了，她正坐在地板上给小熊缝衣服，针脚歪歪扭扭的，缝着缝着就听见了“宋明”这两个字——刘芸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像是说漏了嘴，慌忙捂住了什么，后面的话就再也听不清了。她手里的针停了一下，停在半空中，悬了好一会儿，才又落下去，扎进布料里，扎得比之前深了一些。。她在心里把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地念了很多遍，像**一颗不知道什么味道的糖，不敢嚼，也不敢吐，就那么**，直到它慢慢融化，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顺着喉咙滑下去，沉在胃的最底部，再也化不开了。，是在她十二岁那年的冬天。，是被同事送回来的，满身的酒气，脚步踉跄，刘芸一边扶他一边埋怨，说喝不了就别喝，逞什么能。苏远山摆了摆手，让同事先走，门关上之后，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很多话，大部分听不清楚，只有几句是清晰的，清晰得像一把刀，直直地捅进来——“我妹妹……我妹妹死得惨啊……那个**……到现在都没抓到……”他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缩在沙发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孩子，“今安那孩子……可怜啊……那么小……亲眼看见的……我这辈子……这辈子都不敢问她……不敢问她记不记得……”，一边捂他的嘴一边往徐今安的房间方向看，压着嗓子说你别说了，孩子在家呢，听见了怎么办。苏远山还在说，声音越来越含糊，含在喉咙里咕噜咕噜的，像一锅煮沸了的粥，最后不知道是被捂住了还是自己睡着了，总之是没有声音了。，门开了一条缝，窄窄的，刚好够一只眼睛看出去。她看见刘芸把苏远山扶进了卧室，看见客厅的灯一盏一盏地灭掉，看见整个房子陷入黑暗和安静之中，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的，像一个永远不会停下来的心脏。，没有开灯，摸黑走到床边，坐了下来。窗外有路灯的光透进来，昏黄的一小片，落在她的膝盖上，像一块快要熄灭的炭。她低下头看着那片光，看了很久，然后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只小熊——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耳朵少了一只，身上的绒毛磨得光秃秃的，缝了又裂、裂了又缝的线头到处都是，像一个被遗弃在角落里的、没有人要的东西。她把小熊抱在怀里，脸贴上去，贴在那个少了耳朵的地方，粗糙的，涩涩的，什么都没有。。宋明。不是叔叔，不是那个戴眼镜的、斯斯文文的男人，不是那个泡茶泡得很好的、说话很温和的人——是宋明，是一个杀了十几个人的、用人的头颅做实验的、至今还逍遥法外的**。她的父亲曾经好心让他上车避雨，她的母亲曾经给他倒了一杯热水，她曾经叫他叔叔，然后他给他们下了药，拿了一把短刀，在她的面前，杀了她的父亲和母亲。，碾得咯吱咯吱响，像在嚼一块石头，怎么也嚼不碎，怎么也咽不下去。。窗外的路灯灭了，天边开始泛白，远处传来环卫工人扫地的声音，唰——唰——唰——，一下一下的，节奏均匀，像某种古老的、不知疲倦的仪式。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本子——封面是粉红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小猫，是刘芸给她买的，让她用来写日记。她从来没有在上面写过日记，一个字都没有写过，因为她知道刘芸会翻，不是偷偷地翻，是光明正大地翻，翻完了还会说“今安你今天怎么什么都没写”。所以这个本子一直是空白的，干干净净的，像一片还没有被人踩过的雪。，拿起一支铅笔，在上面写下了两个字：宋明。写完之后她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又在下面写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笔画还写错了，但她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的，像是在刻什么东西：杀了他。杀了他全家。，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了小熊身体里那个快要裂开的缝里，塞得很深，很深，手指头伸进去都够不到。然后她把小熊抱在怀里，躺到床上，闭上了眼睛。
她睡着了。没有做梦。或者说，她做了，但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只剩下一种模模糊糊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面扎了根，细细的，韧韧的，怎么拔都拔不掉。
从那一天起，徐今安变了。
不是那种突然的、剧烈的变化——她不会蠢到让任何人发现。她变得比以前更安静了，但这种安静不是从前那种空洞的、了无生气的安静，而是一种有重量的、沉甸甸的安静，像一潭死水，表面上看不出任何波澜，底下却藏着暗流，藏着漩涡，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东西。她开始好好吃饭了，不再像以前那样扒拉两口就说饱了；她开始认真锻炼身体了，每天早上六点准时起床，在小区里跑步，一圈一圈地跑，跑到出汗为止；她开始拼命学习了，以前她的成绩中等偏上，不差但也不算拔尖，现在她的名字开始在班级排名里往上爬，从第十五到第十，从第十到第五，从第五到第一，每一次**都在进步，进步得让老师和同学都觉得不可思议。
刘芸很高兴，跟苏远山说这孩子终于走出来了，知道用功了，你看这次**又考了第一名。苏远山也很高兴，但他说不出什么漂亮话，只是点了点头，闷声说了句“好”，然后多给徐今安夹了一块排骨。
他们都不知道，徐今安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有一个共同的目的——她要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找到那个叫宋明的人，然后杀了他，杀了他的全家，一个都不留。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杀他的全家——那个男人有家人吗？有妻子吗？有孩子吗？她不知道，她也不在乎。她只知道，那个人夺走了她的父母，她就要夺走他的一切，这是公平的，这是天经地义的，这是她在那个雨夜就学会了的事情——这个世界不会给你公道，你得自己去拿。
十三岁那年，她开始在网上搜索关于连环**案的信息。她学会了用搜索引擎，学会了**，学会了在那些灰蒙蒙的、界面简陋的论坛里寻找蛛丝马迹。她知道那个凶手被称为“雨夜**”——因为他的作案时间总是在雨天，他会在雨夜拦住路过的车辆，或者以各种借口进入别人的车内，下药，然后行凶。他的目标是头颅，医学意义上的、完整的人的头颅，用来做某种她看不懂也懒得去懂的实验。警方曾经追查过他，但那个人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所有的线索都在某个节点上断掉了，再也接不上去。
她查了很久，查到了一个让她浑身发冷的细节：那个男人是一个脑科医生，受过专业的医学训练，对头颅的结构了如指掌。他**不是为了**，不是为了满足某种**的**，而是为了实验——一种关于大脑的、关于意识的、关于某种她理解不了的前沿科学的实验。他需要的不是一具**，而是一个完整的、新鲜的、没有受到任何损伤的头颅，连带着里面那个还在微微活动的大脑。他杀了十几个人，都没有成功，然后他遇见了徐阶和苏晚，然后他看见了角落里的徐今安，然后他说——“小孩子的最好，找了很久了。”
她在电脑前坐了很久，久到屏幕都暗了，久到窗外的天从黑变成了灰，又从灰变成了白。她伸出手，把屏幕重新点亮，看着那几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像是在辨认一张被水泡过的、字迹模糊的照片。然后她把网页关掉了，清除了浏览记录，合上电脑，去洗手间洗了一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睛底下有两团淡淡的青黑色。她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人，觉得陌生，又觉得熟悉——那个人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变得更深了，更暗了，像一口看不到底的井，你往里扔一颗石子，等很久都听不到回声。
她用冷水拍了拍脸颊，然后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标准，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好，眼睛微微弯起来，不多不少，像一个训练有素的演员在镜头前的表情。她练习这个笑容已经很久了，在镜子前面练，在没有人看见的角落里练，在每一次需要对人笑的时候练——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不能让任何人起疑心，她必须是一个正常的、普通的、已经从那场灾难中走出来的孩子，一个成绩优异的、乖巧懂事的、让舅舅和舅妈省心的孩子。
只有这样，她才有足够的时间，足够的自由，去做她真正要做的事情。
十四岁那年，她开始学格斗。她跟苏远山说想报个武术班，理由是学校有体育**，她跑步虽然行但别的项目不行，想练练。苏远山没多想，就给她报了，每个周末去两次，一次两个小时。她学得很认真，比任何一个人都认真，别人在休息的时候她在练，别人在聊天的时候她在练，别人在抱怨太累太苦的时候她一声不吭地继续练。教练觉得她是个好苗子，说她有天赋，她听了只是点点头，什么也没说。她没有什么天赋，她只是比别人更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学——她要把一个人**，不是用刀，不是用枪，是用手，用脚，用她自己的身体，用她能够掌握的一切方式。她不能让那个人死得太轻松，不能让他像**她的父母一样，一刀下去就结束了，她要让他疼，要让他怕，要让他跪在地上求她，要让他知道什么叫做绝望。
十五岁那年，她开始学化学。不是学校课本上的那种化学，是更深一点的、更偏门一点的东西。她在网上找到了一个论坛，里面全是一些奇怪的人，有人研究**，有人研究毒药，有人研究各种***的合成方法。她注册了一个账号，用了假名字，假年龄，假地址，什么都不留痕迹。她花了三个月的时间在论坛里潜水，只看不说话，摸清楚了每个人的底细，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开始**。她的问题很专业，很克制，从不暴露自己的真实意图——她问的是有机磷化合物的合成路线，问的是氰化物的提取方法，问的是如何在不被检测到的情况下使用这些物质。论坛里的人以为她是个对化学感兴趣的大学生，有人耐心地回答她的问题，有人警告她这些东西很危险不要乱碰，还有人私信她问她要不要买原料，她有选择地回复了其中几个人，建立了联系。
她把所有的笔记都记在一个本子上，用她自己才看得懂的符号和缩写，写完之后把本子藏在床垫下面的夹层里，和那只小熊放在一起。每天晚上睡觉之前，她都会把本子拿出来看一遍，在心里默默地复习那些化学方程式、合成路线、安全注意事项，像在背诵一篇课文，一遍又一遍，直到倒背如流。
十六岁那年，她的成绩已经好到了可以考上全市最好的高中的程度。苏远山和刘芸都很高兴，刘芸甚至还哭了一场，说这孩子争气，真争气，苏晚在天上看着也会高兴的。徐今安站在旁边，脸上挂着那个标准的笑容，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她终于可以离开这个城市了，终于可以去一个更大的地方，终于可以开始真正的行动了。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在网上找到了一个线索。一个关于宋明的线索。
那是一篇发表在某个冷门的医学期刊上的论文，作者署名是一个英文名字，但她在论文的致谢部分看到了一个中文名字——陈明远。这个名字本身没有什么特别的，但她注意到，这篇论文的研究方向是“人类意识的可移植性研究”，而作者所在的机构，是一家位于上海的私人医学研究所。她顺着这条线索往下查，查了很久，查到了那家研究所的**——它隶属于一个叫“远创集团”的公司，而远创集团的创始人，姓宋。
宋。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悬在字母S的上方，微微发抖。宋明。宋。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下查。远创集团的创始人叫宋怀远，六十多岁，早年是一个神经外科医生，后来下海经商，创办了远创集团，涉足医疗、地产、投资等多个领域，身家数十亿。他的个人信息在网上很少，只有一些公开的商业报道和慈善活动的新闻，照片也不多，只有几张——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戴着金丝边眼镜，面容清瘦，笑容温和，看起来像个慈祥的大学教授。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到一些和那个雨夜里的男人相似的地方——眼睛，鼻子，嘴巴，脸型，气质。她找到了。很多地方都像。那个笑容，那种斯斯文文的、温和的、让人放下防备的气质，简直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她忽然觉得胃里翻涌上来一阵恶心，冲到洗手间里干呕了好一会儿，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是蹲在马桶旁边，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愤怒，是一种被压抑了十年的、终于找到了出口的、滚烫的、灼人的愤怒。
她擦了擦脸，站起来，回到电脑前，继续查。
她又查到了一个人。宋怀远的儿子，宋倾。她在网上找到了一张宋倾的照片——一张校园活动的合影，他站在人群中间，个子很高，长得像他父亲，斯斯文文的，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嘴角微微上扬，看起来温和而克制，像一棵被精心修剪过的树，每一根枝条都长在应该长的位置上，不多不少，恰到好处。她在那张照片上停留了很久，目光从那张脸上慢慢地滑过去，像一把刀在一块磨刀石上慢慢地磨，磨出锋刃，磨出寒光。
宋倾。她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尝不出任何味道，像一块没有加糖的白面包，干巴巴的，咽下去的时候刮得喉咙疼。她不知道这个人知不知道他父亲做过什么，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像他父亲一样，穿着白大褂，戴着斯文的眼镜，用温和的语气跟人说话，然后在某个雨夜拿出一把短刀。她不在乎。她不在乎他知不知道，不在乎他是好人还是坏人，不在乎他有没有罪——他姓宋，他是宋明的儿子，这就够了。
她关上电脑，躺到床上，把小熊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抱在怀里。那只小熊已经快要散架了，身上的缝线几乎全部崩开，里面的棉絮露出来，灰扑扑的，像一团被人踩过的雪。她把手指伸进那个缝里，摸到了那个折成小方块的纸片，摸到了上面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杀了他。杀了他全家。”
她没有把纸片拿出来，只是摸了摸，然后把手抽出来，把小熊抱得更紧了一些。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苍白得像一张纸。她的眼睛睁着，很大，很亮，像两颗被磨得发光的石头，硬邦邦的，冷冰冰的，什么都照不进去，什么都融化不了。
她在黑暗中轻轻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她在镜子前练习的不一样，不是标准的，不是乖巧的，不是用来给别人看的——那个笑容是冷的，是锋利的，是藏在刀鞘里面的刀刃，你看不见它，但它一直在那里，在黑暗里，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慢慢地、一寸一寸地亮起来。
“宋倾。”她在黑暗中把这个名字又念了一遍，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但每一个音节都咬得很清楚，很清楚，像在用一把小刀，一个字一个字地刻在骨头上。
窗外起风了，树叶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说了什么听不清，但那个声音一直在那里，断断续续的，怎么都停不下来。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后背留给了窗户，留给了月光，留给了那个她即将要去的、未知的、充满了血与火的世界。
十六岁的徐今安，在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那颗种子在她六岁那年就已经埋进了土里，用了十年的时间生根、发芽、抽枝、展叶，如今终于长成了一棵树——一棵黑色的、沉默的、浑身长满了刺的树，它的根系深深地扎进了她的心脏，每一次跳动都给它输送养分，让它长得更高，更密，更遮天蔽日，直到阳光再也照不进来，直到她的整个世界都笼罩在它的阴影之下，除了复仇，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容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