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节 暗涌------------------------------------------，最终在一种难以言喻的怪异气氛中，草草收场。，期间沈如山几次试图将话题拉回焦炭生意，都被他心神不宁地岔开，或者干脆敷衍过去。他不再碰海鲜，酒也喝得勉强，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自己那只戴着金戒指的手，又像是被烫到一样飞快移开，偶尔瞥向沈未央时，眼神复杂得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他以“突然想起**还有个紧急电话要处理”为由，几乎是有些仓促地告辞了。临走时，甚至忘了先前说好要看看沈家收藏的那方端砚。，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歉疚又热情的笑容，说着“招待不周”、“下次再聚”的客套话，但彼此交换的眼神里，都沉甸甸地压着什么。，大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微凉的夜风，也仿佛将刚才那场短暂的、无形的交锋锁在了这深深的宅院里。，却驱不散那股凝滞的、令人压抑的沉闷。，而是沉着脸，走到主位的太师椅上坐下。佣人早已识趣地退下，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沈家自己人。，脸上惯常的温婉笑意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思的凝重。沈清卓靠在对面的多宝格旁，手里无意识地转动着那个金打火机，眉头紧锁，目光在沈未央身上扫来扫去，带着明显的不解和烦躁。沈清澜则挨着母亲站着，嘴唇抿得紧紧的，看着沈未央的眼神里，厌恶几乎要溢出来，还夹杂着一丝被抢了风头（哪怕是这种诡异的风头）的不甘。，垂着头，看不清表情，像一道沉默的剪影。，依旧穿着那身刺眼的桃红裙子，站在客厅中央，微微低着头，双手不安地绞在身前，肩膀几不**地瑟缩着，仿佛一只误入猛兽领地、被无数道冰冷视线锁定的幼鹿。“未央，”沈如山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不容置疑的威严，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砸在光洁的地板上，“刚才在饭桌上，你对陈先生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但那种平静下的压力，比直接的怒吼更让人心悸。他在审视，在评估，试图从那看似怯懦无知的外表下，剥出一点真实的东西。，声音依旧柔和，却像裹着棉花的针：“未央，在客人面前，尤其像陈先生这样的贵客面前，说话做事要有分寸。你刚回来，许多规矩不懂，这不能全怪你。只是……”她顿了顿，目光也落在沈未央低垂的脸上，“你陈伯伯手上那点……不适，你是如何看出来的？又为何偏偏在那个时候提起？”。既点出了沈未央行为“失礼”，又将重点引向那最关键、也最诡异的一点——她是如何“知道”的？是巧合，还是别有用心？，语带讥讽：“还能怎么看出来？瞎猫碰上死耗子呗！一个乡下丫头，懂什么过敏不过敏的，估计是以前在村里见过谁手烂了，就瞎说一气。差点搅黄了爸的正事！”他最后一句，刻意加重了语气。
沈清澜也小声嘀咕，声音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就是，没见过世面，口无遮拦，平白让人看我们沈家笑话……”
沈未央身体似乎抖了一下，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快要哭了：“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看陈伯伯一直摸手，阿婆以前也那样，后来手烂了好大一块，可吓人了……我怕陈伯伯也那样，就、就多嘴说了……”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怯生生地飞快地扫了一眼沈如山和周雅容，又立刻受惊般垂下，“我……我不知道会惹陈伯伯不高兴……父亲，母亲，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乱说话了……”
眼泪适时地，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划过她苍白的面颊，滴在桃红色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哭得无声无息，只有瘦弱的肩膀在轻轻颤抖，配上那身不合体的衣服，显得格外可怜又狼狈。
完美的，属于一个无知、胆小、因“关心”而闯祸的乡下孤女的反应。
沈如山锐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似乎想从那泪水和慌乱中，分辨出一丝伪装的痕迹。但他只看到了一片真实的惊恐和懊悔——至少，表面上如此。
是巧合吗？
一个在乡下长大的女孩，恰巧见过类似的过敏症状，又恰巧在那个时候，因为“好心”而说出来？
逻辑上说得通。但……陈先生那失态的反应，绝非仅仅因为被一个乡下丫头说中了微不足道的过敏。那更像是一种隐秘被猝不及防揭穿时的惊骇。沈如山在商场沉浮几十年，看人的眼力还是有的。
这个女儿……似乎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或者说，她的“不简单”，可能恰恰在于这种“简单”？
周雅容也在观察。她看着沈未央哭泣的样子，眉头几不**地蹙了一下。女人的直觉有时更敏锐，她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沈未央的表现，确实挑不出毛病。难道真是自己想多了？
“好了，”沈如山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的冰寒散去些许，但依旧没什么温度，“哭什么。知道错了就行。以后在客人面前，多看，多听，少说话。沈家有沈家的规矩，不懂就问***，问你姐姐，别自作主张。”
他没有再追问“如何看出”的细节。或许他觉得没必要，或许他心中另有考量。
“是，父亲……未央记住了。”沈未央抽噎着，小声应道，依旧低着头。
“今天也累了，回去休息吧。”沈如山挥了挥手，像是驱赶一只无关紧要的飞虫，“雅容，让人带她去西边小楼，房间都收拾好了吧？”
“早就收拾妥当了。”周雅容点头，转向沈未央时，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程式化的温和，“未央，跟我来。王妈，带二小姐去房间。”
一个穿着藏蓝色褂子、面容严肃的中年妇人应声从侧面走出来，对沈未央做了个“请”的手势，眼神平淡无波，看不出什么情绪。
沈未央用手背胡乱抹了抹眼泪，又对沈如山和周雅容的方向屈了屈膝，这才低着头，跟着王妈，一步一步走向客厅侧面的走廊，走向那栋被称为“西边小楼”的、显然远离主宅核心区域的住所。
桃红色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那怯生生的脚步声也渐渐远去。
客厅里剩下的人，却并没有立刻散去。
沈清卓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依旧不满：“爸，妈，你们看她那样子！土里土气，说话不过脑子！陈先生今天明显不高兴了，那批焦炭的价钱，怕是更难谈了！”
沈清澜也撇撇嘴：“就是，也不知道她以前过的什么日子，一点规矩都不懂。还‘阿婆’……听着就掉价。”
周雅容看了女儿一眼，没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向沈如山，低声道：“如山，陈先生那边……”
沈如山沉默了片刻，手指在太师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陈定康那个人，精明，也**。他手上的事，恐怕不止是‘过敏’那么简单。未央那几句话，怕是歪打正着，戳到了他什么忌讳。”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过，未必是坏事。陈定康心里有了顾忌，反而更好拿捏。只是……”他抬眼，看向沈未央离开的方向，目光深沉，“这个丫头，让人有些看不透。安排去西楼，让人看着点。一举一动，每天做了什么，见了谁，说了什么，都记下来，报给我。”
“是，我明白。”周雅容心领神会。西楼偏僻，便于看守，也便于……观察。
“还有，”沈如山补充道，“该教的规矩，尽快教起来。这副样子，带出去也是丢沈家的人。下个月，李局长家的寿宴，让她也跟着去见识见识。”
沈清澜一听，立刻不乐意了：“爸！带她去那种场合？她什么都不会，万一又……”
“你多提点着些。”沈如山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她是沈家的女儿，该见的世面总要见。总不能一直关在家里。”
沈清澜还要说什么，被周雅容一个眼神制止了。
沈清卓对此没什么兴趣，打了个哈欠：“你们看着办吧，我约了人，先出去了。”说完，抄起外套，径自走了。
沈清晏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直到沈如山起身上楼，周雅容和沈清澜也低声说着话离开，他才像一抹幽魂，悄无声息地走出客厅，没入庭院深深的夜色中。
而另一边，沈未央跟着面容刻板的王妈，穿过曲折的回廊，走向沈宅西侧一栋独立的两层小楼。楼体也是青砖灰瓦，但比起主楼明显陈旧许多，墙角的青苔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院子里种着几棵高大的梧桐，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更添几分清冷寂寥。
“这就是二小姐的房间。”王妈推开一楼东侧的一间屋子，声音平板，没有多余的情绪，“热水在走廊尽头的盥洗室，每天早晚各供应一次。早餐七点，午餐十二点，晚餐六点，在主楼餐厅，别迟到。**吩咐了，明天开始，会有老师来教您规矩。没什么事的话，早点休息。”
说完，她微微躬了躬身，不等沈未央回应，便转身离开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渐渐远去。
沈未央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她缓缓抬起头，脸上最后一丝怯懦和泪痕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月光从走廊尽头的高窗斜**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那双眼睛，清澈，平静，深处却仿佛有冰层在无声燃烧。
她环视着这个即将属于她的“房间”。不大，家具简单，一张老式木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墙壁有些泛黄，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和灰尘气息。比起沈清澜房间里精致的梳妆台和蕾丝窗帘，这里朴素得近乎简陋。
但这不重要。
她慢慢走进房间，反手，轻轻关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将外面那个虚伪、压抑、充满算计的世界暂时隔绝。
她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略显沉重的木窗。夜风带着凉意和草木的气息涌进来，吹动了她额前细碎的头发。
远处主楼的灯光还亮着几盏，勾勒出沈宅沉默而威严的轮廓。那里有她的“父亲”、“母亲”、“兄长”和“姐姐”，一个看似完整，实则千疮百孔的家。
而她，沈未央，或者说，林舟，一个来自未来、洞悉人性的灵魂，就这样被抛入了这个九十年代末的、等级森严的、病态的豪门。
接风宴，只是开始。
陈定康的过敏，只是她投下的第一颗石子。
涟漪已经荡开。
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夜色中那栋象征权力与压抑的主楼，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丝冰冷而清晰的弧度。
那不是属于十八岁乡下女孩沈未央的表情。
那是属于三十五岁心理师林舟的，属于猎手的，冷静评估与无声宣战。
第一步，展示“异常”（哪怕是看似巧合的异常），引起“猎食者”的注意和忌惮，从而在必死的棋局中，撬开一丝缝隙。
第二步，利用这份忌惮和随之而来的“观察”，为自己争取时间和空间。
沈如山让人“看着”她？
正好。
她会让他们“看”到，他们想看到的，以及……他们意想不到的。
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窗棂，沈未央（林舟）的目光，投向更深远的黑暗。
路还很长。
但这盘由她被迫加入的棋，规则，或许该改一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