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失衡的黄昏------------------------------------------。，霖江市就跟扣了个蒸笼盖似的。下午五点，太阳还赖在西边不肯下去，光倒是软了，斜斜地**老坟山密密麻麻的树林里，在地上拉出些歪七扭八的长影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瘦但不细的胳膊。头发有点长了，胡乱在脑后扎了个揪，几缕没扎住的碎头发黏在汗湿的额头上。他没管，注意力全在脚跟前那一片荒草上。，也很小心。，拨开长得横七竖八的狗尾巴草和刺儿菜。草叶子划过他手背，留下几道浅浅的白印子，有点*。他眉头都没动一下，接着拨。，黄褐色的，掺着碎石子和烂树叶子。他蹲得更低些，几乎趴下去，眼睛凑近了看。。，方方正正，表面刻着些弯弯曲曲的纹路，早被泥土和雨**得模糊不清。不仔细看，还以为是谁家盖房子剩的破砖头。，呼吸都放轻了。然后，他从工装口袋里摸出个巴掌大的硬壳笔记本，又掏出一支笔帽有点裂的圆珠笔。，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字，有的工整，有的潦草，还夹着些手画的简图。他翻到最新一页，就着膝盖垫着，开始写。“甲七号位，西坡背阴处。镇物青砖一，外露约三指，刻纹‘艮’字部磨损加剧，边缘有细裂纹一道，长约两寸。覆土流失，草根有侵入迹象。”，他停了笔，没马上合上本子。耳朵竖了起来。“咚……”，闷闷的，隔着江面，还是传了过来。
“咚……咚……”
一下，又一下，很有规律。不是打雷，是打桩。江对面那片空地，去年还长满芦苇，今年开春就围了起来，挂了块亮闪闪的大牌子——“江景华府”。挖掘机、打桩机，一天到晚没个消停。
林生的眉头拧紧了。
他干脆把笔叼在嘴里，空出右手，五指张开，轻轻按在镇物旁边的泥土上。
“咚……”
掌心底下传来清晰的震颤。泥土里的小石子都在微微地跳。
他闭上眼，心里默默数着。一、二、三……间隔大概十二秒一次。力道……比上个月重了。上个月只是觉得脚底板麻，现在能感到那股子震劲儿顺着小腿肚子往上爬。
他睁开眼，嘴里还叼着笔，在本子上接着写：“对岸动土持续。震动频率，约十二秒一次。强度，丙级中上。对‘界限’侵扰预估，累积增加约一成半。”
写完，他把笔从嘴里拿下来，笔杆上沾了点唾沫。他不在意，用袖子抹了下笔帽的裂缝，把本子和笔塞回口袋。
然后，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个小布袋，打开，里面是些混着草叶晒干的香灰。他捏了一小撮，极其均匀地撒在那半截青砖周围，又用手把旁边松动的土拢了拢，压实，小心地拨回几丛草叶子，尽量让它看起来和周围没两样。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吧”声。蹲久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埋着镇物的土坡。夕阳最后那点金红色的边儿，正被远处黑压压的楼群一口口吃掉。天光暗得很快。
该下山了。
回去的路他闭着眼都能走。一条被踩出来的泥巴小径，歪歪扭扭通向山下。路两边都是坟包，老的新的，有碑的没碑的，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只剩下一个个隆起的轮廓。
走着走着，林生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停下脚步，吸了吸鼻子。
空气里那股子土腥气和腐烂树叶子的味道里，好像混进了别的。说不清是什么，凉丝丝的，贴着皮肤往毛孔里钻。
他抬头看了看四周。
起雾了。
老坟山晚上起雾不稀奇，可今天这雾……来得有点早，也有点浓。才刚擦黑，灰白色的雾气就跟活了一样，从林子深处、从坟头后面，悄没声地漫出来，缠在腿脚边，绕在树干上。几步开外的东西，就看不太真切了。
林生站那儿看了一会儿雾，没说话。他把工装最上面那颗扣子也系好了，领子竖起来，挡住后脖颈。然后接着往下走，步子比刚才快了点。
打桩声还在背后响着。“咚……咚……”，隔着雾传过来，声音好像被闷住了，听着更叫人心里头发沉。
山脚那间屋子亮着灯。
说是屋子，其实就是以前公墓管理处的旧值班室，单间，平顶，墙皮掉了不少。后来管理处搬去了山外新楼，这地方就荒了。林生爷爷还在的时候，简单收拾了一下，通了水电，爷孙俩就住这儿。爷爷走了，就剩林生一个人。
他掏出钥匙开门。锁有点锈了，拧的时候得用点巧劲。
“吱呀——”
门开了，一股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旧书的霉味，线香的残味，还有他早上泡了没来得及倒的方便面汤味。
屋里不大，东西堆得满满当当。靠墙是两张拼在一起的旧书桌，上面堆的书几乎要塌下来。线装的老书，印刷模糊的油印本，硬壳的笔记本，横的竖的，乱中有序——只有林生知道哪本在哪。桌上还摆着个铜皮都发黑的罗盘，几个大小不一的龟壳，一筒用了一半的竹签。
墙角挤着一张窄行军床，被子叠成豆腐块。床底下塞着几个纸箱子，隐约能看到里面是香烛纸钱一类的东西。
唯一的窗户对着后山，外面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工地上几盏高架灯的光，鬼火似的飘在半空。
林生反手关上门，把那一声声“咚……咚……”关在外面，但没完全关住，还能隐隐约约听见。他把钥匙扔在门边一个缺了口的瓷碗里，发出“当啷”一声。
他没开顶灯。走到书桌前，拧亮了那盏绿色的旧台灯。
灯罩有点歪，光线昏黄昏黄的，只照亮桌子中间一小圈。光晕外面，屋子里的阴影显得特别重。
他拖过那把椅背都快散架的木头椅子，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硬壳笔记本，翻到今天记录的那一页。又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更厚、封面用牛皮纸包着的本子。这本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角都磨得起毛。
这是他爷爷留下的《镇录》。里面记录的，是老坟山各处“镇物”的详细位置、形制、作用和历年的检查情况。有些字迹是****，有些更老的，墨迹都淡了，笔法古怪，估计是更早的先人留下的。
林生翻开《镇录》，找到“甲七号位”对应的那几页。先对照着爷爷以前的记录，又看了看自己今晚新写的内容。他拿出另一支铅笔，在《镇录》的边角空白处，用极小的字添上几行备注：“癸卯年五月十七，察对岸‘江景华府’动土加剧，震传山体，此位镇物承压，裂纹新生。须密切注意。”
写完，他***本子并排放在灯下，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
累了。
不是身体有多累，是心里头那种沉，拽着人往下坠。他抬手捏了捏鼻梁。眼睛有点干。
窗外的打桩声，隔着玻璃，听着没那么实在了，但每响一下，桌子上罗盘的指针就会难以察觉地轻轻一颤。林生盯着那颤动的指针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目光移到窗户上。玻璃外面，雾气更浓了，白茫茫一片，连对面工地上那几点鬼火似的光都模糊了。雾气贴着玻璃，慢慢往下淌，像流汗似的。
老坟山的雾，往年夏天也有，可没这么早就这么厚的。
他心里头那点不对劲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他想起爷爷以前说过的话：“生地有生地的活法，死地有死地的规矩。中间那条线，看不见，摸不着，可你得守住了。线那头的东西过来了，要出大事。”
那条线，爷爷叫它“界限”。
靠什么守？就靠埋在山里各处，像刚才那块青砖一样的“镇物”。还有守墓人一代代传下来的“规矩”。按时巡检，维护镇物，记录变化，必要的时候，还得做点别的……
规矩不能错。一步错了，代价赔不起。
林生收回目光，落到自己手上。手掌摊开，灯下能看到些细碎的旧伤疤，还有长期接触香灰泥土留下的洗不掉的痕迹。
代价……
他想起爷爷临终前，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握着他的手，力气却大得吓人。爷爷的眼睛混浊了，可盯着他看的时候，亮得让人心慌。
“生生，这山……交给你了。规矩……都在《镇录》里，也在你心里。别嫌烦，一步一步来。出了岔子……别硬扛，有时候，该退也得退……”
该退也得退？
往哪儿退？
这山要是真守不住，第一个倒霉的，就是山脚下那片老城区。然后呢？江对面那热火朝天的“江景华府”？
林生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他伸手拿过桌边一个掉瓷的搪瓷缸子，里面还有点早上剩的凉开水。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有点涩。
“咚！”
一声特别沉、特别闷的打桩声猛地传进来，连窗户玻璃都跟着“嗡”地轻响了一下。
桌上罗盘的指针，“哒”地一跳，偏转了一个小小的角度。
林生放下缸子，盯着那指针。
指针晃了晃，慢慢又挪了回去，但没完全回到原来的位置，就那么偏着一点点，停住了。
屋里安静下来。
台灯的光晕昏黄不变，照着桌子上摊开的旧本子，照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窗外的雾气，还在无声地流。更远处，打桩声歇了一下，然后又固执地、一声接一声地响起来。
“咚……”
“咚……”
林生坐在那儿，没再动。他就看着那微微偏离的指针，看了很久。直到桌上的小闹钟“咔嗒”一声，跳到了晚上九点整。
他这才长长地、没什么声音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伸手，关掉了台灯。
屋子里一下子黑了。只有窗户那里，透进来一点被雾气晕染得模糊不清的、微弱的城市夜光。
黑暗里，他坐着没动。
明天还得去书店。那个半死不活的旧书店，是他对外的幌子，也是他偶尔接触“外面”的唯一地方。总得有点正常营生，才不会让人起疑。
但明天早上，上山之前，他得先去另外几个镇物点看看。特别是靠近江边的那几个。
他心里算了算日子。再过几天，就是农历十五了。
每个月的初一、十五，都是要上山烧“定山香”的日子。规矩不能乱。
他在黑暗里眨了眨眼，眼睛适应了黑暗，能勉强看清屋里家具的轮廓。
睡吧。
他站起身，摸黑走到行军床边，和衣躺了下去。被子也没盖，就这么摊着手脚躺着。
眼睛望着黑乎乎的天花板。
耳朵里，那“咚……咚……”的声音，好像小了点，又好像没有。也许只是他习惯了。
也许，只是那东西，打得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