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书名:归途还在  |  作者:笔上繁华  |  更新:2026-04-01
暗棋------------------------------------------,那一晚宋辞睡得并不踏实。。是兴奋——一种她从重生那一刻起就在压制的、近乎灼烧的兴奋。前世的她用了二十五年才学会一件事:当你看到机会的时候,不要扑上去,要像钓鱼一样,慢慢收线。。“你画的那只蝴蝶翅膀比例错了”的短信之后,对方就彻底消失了。宋辞试过回拨那个“不存在的号码”,听到的永远是“您拨打的号码不存在”。她也试过去营业厅查号,工作人员翻遍了系统,告诉她这个号段根本没有放号。,要么是——她不敢往下想。,宋辞醒了。,六月的天亮得早,但四点这个点,连鸟都还没醒。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夜光星星贴纸,北斗七星歪歪扭扭地闪着绿光。宋柏贴的时候才五岁,够不着天花板,是骑在宋卫东脖子上贴的。宋卫东那时候还笑,说“我儿子要当天文学家”。,一个月才回来一次。宋辞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他瘦了很多,门牙长齐了,但不太爱笑了。,把脸埋进枕头里。。想太多前世的事,她会疯的。她现在需要做的是把前世的记忆当成一本参***,翻到哪页用哪页,而不是把整本书从头哭到尾。,闹钟还没响,她就起来了。,她对着镜子看了自己很久。十七岁的脸,没有细纹,没有熬夜留下的暗沉,下颌线还带着一点婴儿肥的弧度。眉毛没有修过,野生眉,浓黑且长。嘴唇没有涂任何东西,但颜色很红,像咬破了什么果子。。粉底、遮瑕、高光、修容,一层一层盖上去,盖到最后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宋辞,你好。”
然后她扎起马尾,换上运动服,下楼跑步。

清晨的小区很安静。
路灯还没灭,橘**的光洒在柏油路面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还有谁家飘出来的豆浆味。宋辞按照昨晚规划的路线跑,绕着小区内部的主干道跑三圈,每圈大概一公里。
第一圈,她跑得很慢,几乎是在快走。十七岁的身体心肺功能太差了,跑了不到五百米就开始喘,肋骨下方像被人掐住了一样疼。她没停,把呼吸调整成三步一吸两步一呼的节奏——这是前世一个健身教练教她的,那时候她花了两万块买私教课,结果去了三次就再也没去过。
第二圈,疼痛过去了,身体开始发热,汗水从额头淌下来,顺着脸颊滑进脖子里。她经过小区花园的时候,看到一个老**在打太极,动作慢得像被按了0.5倍速。老**冲她笑了笑,说“小姑娘起得早啊”。
“您更早。”宋辞喘着气回了一句,没停。
第三圈,她的腿开始发软,但肺不疼了,反而有一种通透的感觉,像堵了很久的下水道突然被冲开了。她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句话:身体是有记忆的,你曾经给过它的痛苦,它都会还给你;你曾经给过它的训练,它也会回报你。
跑完三圈,她在小区门口的单杠上做了几个拉伸,然后慢慢走回家。
推开门的时候,客厅里的灯还没开,厨房方向传来周阿姨切菜的笃笃声。宋辞换了鞋,轻手轻脚上楼,洗了个澡,换了校服。
下楼的时候,林芳已经在餐厅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鹅**的真丝衬衫,头发盘成了一个低髻,插了一根白玉簪子。那根簪子宋辞认得,是宋卫东去年从**带回来的和田玉,花了小两万。林知意当时说“这玉质真好”,宋卫东说“给你也买一个”,后来不了了之。
“辞辞今天又跑步了?”林芳抬起头,表情是标准的“关心”,但眼神在宋辞身上停留的时间比昨天多了零点几秒。
“嗯。”宋辞坐到餐桌前,拿起一片全麦吐司,“林阿姨,今天的吐司比昨天还好吃。你是不是换配方了?”
林芳的动作顿了一下。
确实换了。昨天用的是超市买的切片面包,今天是周阿姨自己烤的。宋辞不可能知道这件事——除非她昨晚偷看了厨房,或者……
“周阿姨烤的,你喜欢就好。”林芳笑了笑,没有多解释。
宋辞咬了一口吐司,嚼得很慢。她在等一个人。
果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宋瑶穿着一件粉色荷叶边睡裙,头发用一个大肠发圈扎成低马尾,**眼睛走下来。她的妆容比昨天淡,但宋辞注意到她的睫毛翘得很自然——不是夹的,是种的。一个十六岁的高中生,种睫毛。
“姐姐早。”宋瑶坐到宋辞对面,拿起一杯温牛奶,“你今天好早啊。”
“以后都会这么早。”宋辞把最后一口吐司塞进嘴里,站起来,“我去学校了。”
“等等姐姐!”宋瑶放下牛奶杯,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你的笔昨天落我桌上了。”
是一支黑色水笔,笔帽上贴了一个小小的蝴蝶贴纸。
宋辞看着那支笔,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这支笔是她昨天从纸箱里翻出来的。前世她用这支笔画了无数张设计稿,笔帽上的蝴蝶贴纸是她高二那年在校门口的小店买的,五毛钱一张,贴上去就再也没撕下来过。
她昨天把笔从纸箱里拿出来,放在了书包侧袋里。她没有拿出来用过,也没有在任何地方展示过。宋瑶是怎么拿到这支笔的?
除非——宋瑶翻过她的书包。
“谢谢。”宋辞接过笔,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我昨天找了半天,还以为丢了。”
宋瑶甜甜地笑了:“姐姐的东西我都帮你收着呢。”
这句话在旁人听来是姐妹情深,但宋辞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你的东西,我都盯着呢。
宋辞把笔别进口袋,背着书包出了门。
六月的早晨,太阳已经很有存在感了。金色的光从东边铺过来,把整条街道染成了蜂蜜的颜色。公交站台上已经站了几个穿校服的学生,有的在啃包子,有的在低头看手机,还有一个男生在背英语单词,嘴里念念有词。
宋辞上了公交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她打开手机备忘录,重新看了一遍昨晚写的“重生计划·第一年”。
1. 学业:期末考年级前五十,高三保持前十,高考目标:清北珠宝设计专业或央美。
2. 资金:利用2016-2017年的**和币圈机会,三个月内赚到第一笔十万元启动资金。
3. 设计:三个月内完成“归途”系列十二件作品的设计稿,注册版权,申请国内外专利。同时报名第17届国际珠宝设计大赛(初赛截止日期:2016年9月30日)。
4. 神秘人:继续观察。不主动联系,不暴露情绪。
她在**条下面加了一行:
5. 宋瑶:她翻了我的书包。需要确认她看到了什么。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了二十分钟,到站了。宋辞跳下车,走进校门。

高二(3)班的教室在三楼东头,走廊尽头就是厕所,常年弥漫着一股洁厕灵的味道。宋辞以前最讨厌这个味道,每次经过都要捂鼻子。今天她没有捂,因为前世的她在北京租的第一间工作室就在一个老式写字楼的厕所隔壁,那味道比这冲十倍,她在那间工作室里待了两年,做出了第一个被杂志报道的系列。
习惯是一种可怕的东西。你闻着闻着,就闻不到了。
教室里有七八个人已经到了。有的在抄作业,有的在吃早餐,还有两个女生头碰头地看一本杂志,封面是一个韩国男团。宋辞扫了一眼,认出那是EXO,2016年他们还火得一塌糊涂。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书包放好,拿出数学课本。
“宋辞?”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转头,看到同桌苏晚宁正瞪大了眼睛看着她。苏晚宁是她高二分班后的同桌,一个圆脸姑娘,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前世她们的关系不算好也不算坏,就是那种“同桌而已”的程度。后来宋辞退学之后,苏晚宁给她发过几条消息,她没回。
“怎么了?”宋辞问。
“你……你在看数学书?”苏晚宁的表情像是看到了猪上树。
宋辞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课本,确实在看数学书。她翻到的是导数那一章,正在看隐零点代换的例题。
“嗯,快期末了,想补一补。”宋辞说得轻描淡写。
苏晚宁张了张嘴,最后说了一句:“你是不是被什么附身了?”
宋辞笑了:“可能吧。被一个想考大学的附身了。”
苏晚宁被她逗笑了,两个酒窝深深地陷下去。她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知道吗,宋瑶昨天在班群里说你好像生病了,让大家多照顾你。”
宋辞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班群。她都快忘了还有这个东西。前世她被宋瑶从班群里踢出去过两次,每次都说“姐姐不小心退群了”,然后重新拉她进去,再然后就是各种“姐姐你怎么不回消息”的控诉。
“她挺关心我的。”宋辞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晚宁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什么都没说。
上午有四节课。语文、英语、物理、数学。
宋辞每一节都听得极其认真。不是因为内容难——这些知识她前世都学过,而且学得比现在深得多——而是因为她需要让所有人看到:宋辞变了。
语文课上,老师讲《滕王阁序》,讲到“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时候,问了一句“这句好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教室里安静得像被按了暂停键。
宋辞举手了。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像无数根针同时扎在她身上。前世的她会在这时候低下头,假装自己只是在挠**。但现在的她只是平静地看着语文老师,等老师点她的名字。
“宋辞?”语文老师显然也很意外。
“这句的好处在于‘齐飞’和‘一色’两个词。‘齐飞’把静态的落霞和动态的孤鹜连在了一起,让画面有了纵深感;‘一色’又把秋水长天融成一个**,整个画面就立体了。王勃用的不是比喻,是通感,他把颜色写出了声音和温度。”
教室里更安静了。
语文老师推了推眼镜,看了宋辞好几秒,然后说了一句:“很好。坐下。”
宋辞坐下的时候,余光扫到右后方——宋瑶正盯着她看。不是那种好奇的看,是那种猎人盯着猎物的看。宋瑶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佩服,只有一种冷静的、评估性的审视。
她在重新评估宋辞的威胁等级。
宋辞收回目光,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她已经怕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宋辞没有跟宋瑶一起。
以前她们总是一起去食堂,宋瑶挽着她的胳膊,姐妹情深的样子让所有人都觉得她们关系好。但今天宋辞在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之前就收拾好了书包,等老师说“下课”的瞬间,她第一个冲出了教室。
不是躲宋瑶。是去见一个人。
学校东门对面有一家证券公司营业部,藏在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但每天进进出出的人不少。宋辞前世在这里开过户,那是2018年的事,她拿着攒了半年的奖学金和兼职工资,一共八千块,开了人生第一个证券账户。
现在她要提前两年开这个户。
但有一个问题——她未成年。
十七岁,没有***(有,但不满十八不能独立开户),需要监护人陪同。她不可能让林芳陪她来,也不可能让宋卫东来,因为他们会问“你要炒股?”然后就是无穷无尽的麻烦。
前世她是怎么解决的?她忘了。好像是等到了十八岁生日那天,掐着点去开的。
她不能等一年。
宋辞站在营业部门口,想了两分钟,然后推门进去了。
营业部里冷气开得很足,跟外面的暑气形成鲜明对比。大厅里有几个老头老**在看大屏幕上的K线图,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客户经理正低头整理文件。
“你好,我想咨询一下开户。”宋辞走过去,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客户经理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大概是在判断她的年龄:“你……成年了吗?”
“快了。”宋辞说,“但我想先问一下,如果我现在开不了户,有没有其他方式可以参与股票投资?比如用我父母的账户?”
客户经理犹豫了一下,说:“用父母的账户是可以的,但需要你父母本人来签字授权。”
宋辞点了点头,道了谢,转身走了。
她本来就没指望今天能开成。她来这里的目的是确认流程,然后想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她想到了一个人——陆沉舟。
不是因为她认识他,而是因为她知道他在2016年已经满十八了。他比她大一岁,生日在三月,现在应该已经成年了。如果她能让陆沉舟帮她代持……
但她不认识他。她只知道他拿了信息学奥赛的**,保送了清北,但具体在哪个学校、在哪个城市,她都不知道。
不急。
她重新走进校门,穿过操场,回到教室。
教室里只有三四个人,都在趴着午睡。宋辞坐到自己的座位上,从书包里拿出素描本,翻开新的一页。
她开始画。
不是画设计稿,是画一张“地图”——一张关于宋家每个人弱点的地图。
宋卫东:****,好面子,最怕别人说他“靠老婆起家”。他的软肋是宋柏,尤其是宋柏的教育问题。他对林芳的信任正在逐渐取代对林知意的信任,但还没有完全倒向林芳。关键节点:三个月后公司第一次资金缺口。
林芳:控制欲极强,但表面永远温柔。她的软肋是宋瑶——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给宋瑶铺路。她的另一个软肋是那只翡翠镯子,因为那是她用手段从林知意手里“赢”来的,象征着她在宋家的地位。
宋瑶:虚荣,善妒,渴望被所有人喜欢。她的软肋是“不被关注”。前世她推宋辞下楼的那天,是宋辞的生日,全家都在给宋辞庆祝,她受不了那种被忽视的感觉。她的另一个软肋是那双白色帆布鞋——那是她某种执念的具象化。
林知意:愧疚。她一直觉得对不起宋辞,因为改嫁后没能给她一个完整的家。这种愧疚感是宋辞可以用的,但如果用得太多,会让林知意更痛苦。宋辞不想让妈妈痛苦。
宋柏:太小了,还没有形成完整的性格。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变量——他是林知意和宋卫东共同的孩子,是维系这个重组家庭的最后一条纽带。
宋辞把这张“地图”画完之后,在角落写了一句话:
不要报复。要瓦解。
不是要把他们一个个毁掉,是要把他们赖以生存的结构拆掉。林芳和宋瑶之所以能在宋家立足,是因为宋卫东需要她们。如果宋卫东不再需要她们了呢?
那就需要让宋卫东看到,宋辞比她们更有用。
这就是她的棋。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
物理老师姓陈,四十多岁,头发花白,讲课喜欢用粉笔头砸睡觉的学生。他的准头极好,据说从教二十年从未失手。
宋辞前世物理不好不坏,高考考了九十多分(满分一百一),但那是刷题刷出来的,不是真懂。现在她坐在教室里听陈老师讲电磁感应,突然发现很多前世怎么都搞不明白的概念,现在一听就懂了。
不是因为她的智商变高了,是因为前世的她在做珠宝设计的时候,需要用到很多物理知识——光的折射、反射、色散,金属的导电性和延展性,宝石的晶体结构和光学特性。那些她以为“没用”的知识,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内化成了她的思维本能。
陈老师讲完一道题,问:“有没有人不会?”
没有人举手。
陈老师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宋辞身上。宋辞以前物理课从来不听,不是睡觉就是画画,但今天她坐得笔直,眼睛一直跟着黑板走。
“宋辞,你上来做一下下一道题。”
宋辞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上讲台。
黑板上的题目是一道电磁感应的综合题,涉及法拉第定律、楞次定律和电路分析,难度中等偏上。前世她做这种题需要至少五分钟,但现在她拿起粉笔,几乎没有停顿,刷刷刷地写了起来。
写完最后一个数字,她放下粉笔,转过身。
陈老师看着黑板,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舒展开来。他没有说“正确”或者“错误”,而是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把物理补上来的?”
“这几天。”宋辞说。
教室里有人笑了一声。陈老师瞪了那个方向一眼,然后对宋辞说:“下去吧。下次月考,物理别给我考倒数。”
宋辞点了点头,回到座位上。
她坐下的时候,看到苏晚宁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你是不是被学霸魂穿了???
宋辞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没有,就是想通了。
苏晚宁又递回来:
想通什么了?
宋辞想了想,写了一句话:
学习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让自己值钱。
苏晚宁看了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默默地把纸条收进了笔袋里。
下午第二节课是体育课。
体育老师是个年轻男人,姓刘,刚从体院毕业两年,长得有点像某个韩国男团的成员,每次上课都有女生故意迟到,就为了多看他两眼。
今天的体育课内容是跑步——女生八百米,男生一千米。
宋辞站在起跑线上,深吸了一口气。
前世的她最怕八百米,每次跑到第二圈就开始走,走完还要哭,哭完还要去医务室躺着。但现在她看着那条红色的跑道,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比被从25楼推下去轻松多了。
哨声响了。
宋辞没有像以前那样冲在最前面,也没有落在最后面。她保持着一个匀速,三步一吸两步一呼,跟早上跑步的节奏一样。第一圈跑完,她排在第五。第二圈跑到一半的时候,前面的三个人开始减速,她一个一个超了过去。
最后一百米,她开始冲刺。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灌进肺里,像冰水一样凉。她的腿已经软了,但她告诉自己:再快一点。快一点,就能离那个25楼远一点。
她冲过终点线的时候,体育老师按下了秒表。
“三分四十二秒。”刘老师看了一眼秒表,又看了一眼宋辞,“进步很大啊,以前你不是要跑四分半吗?”
宋辞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滴在地上,很快就被太阳蒸干了。她抬起头,笑了:“练了。”
刘老师点了点头:“继续保持。”
宋辞直起身,走到操场边的树荫下。她刚坐下,一瓶水递到了她面前。
是宋瑶。
“姐姐,你跑得好快啊。”宋瑶笑着,把水瓶往她手里塞,“喝点水,别中暑了。”
宋辞接过水瓶,拧开盖子,但没有喝。她看了一眼瓶口——没有异味,水的颜色也正常。但她不会喝。
“谢谢。”她把水瓶放在旁边的地上,“我去上个厕所。”
她起身走了。走出去十几步之后,她回头看了一眼——宋瑶正蹲在地上,把那瓶水拿了起来,拧开盖子,自己喝了一口。
宋辞收回目光,嘴角弯了一下。
那瓶水没有问题。宋瑶还没蠢到在体育课上当着几十个人的面下毒。但宋辞不喝,不是因为怕有毒,是因为她不想接受宋瑶的任何东西。
这是一种姿态。
她走进厕所,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自己通红的脸。十七岁的脸,运动后的脸,没有化妆品的脸,真实的、活生生的脸。
她对着镜子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宋辞,你还活着。”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课。
班主任***走进教室,宣布了两件事。第一,期末考时间是7月4日到7月6日,还有不到三周。第二,学校要举办一个“科技创新大赛”,鼓励大家报名,获奖的有加分和奖金。
***说完就走了,教室里立刻炸开了锅。
“期末考啊啊啊我什么都没复习!”
“科技创新大赛?谁要去啊,又没意思。”
“听说一等奖奖金五千块呢。”
“五千块?真的假的?”
宋辞听到了“五千块”三个字,眼睛亮了一下。
五千块不多,但足够她做一件事——买一台好一点的电脑和一套基础的设计软件。她现在用的那台老旧国产机连PS都带不动,更别说3D建模软件了。
她举起手:“老师,科技创新大赛怎么报名?”
***已经走到门口了,听到她的声音回过头,有些意外:“你想报名?”
“嗯。”
“去教务处领表格,下周截止。”
宋辞点了点头,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了“科技创新大赛”几个字,然后画了个圈。
她前世参加过这个比赛。不是她自己想参加的,是***逼她参加的,因为她成绩太差,需要凑综合素质评价的学分。她当时做了一个很敷衍的项目——一个用纸板做的“多功能笔筒”——拿了个参与奖,连名次都没有。
但这一世,她可以做一个真正有用的东西。
什么项目既能拿奖,又跟她的专业方向有关,还能在评委面前显得“高大上”?
她想了一分钟,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几个字:
“基于光折射原理的宝石切割角度优化模型”。
听起来很唬人,但其实原理很简单:不同的宝石有不同的折射率和色散值,切割角度不同,火彩效果天差地别。她前世花了三年时间才摸清楚这个规律,如果把这个规律做成一个数学模型,再用软件模拟出来,那就是一个妥妥的科技创新项目。
而且,这个东西对她自己的设计也有用。
宋辞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草图——一个简易的光路图,光线从宝石冠部进入,经过亭部反射,再从冠部射出。她用铅笔标出了入射角、反射角、临界角,然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红宝石:折射率1.76-1.77,临界角约34.6度。”
这些数据刻在她脑子里,像刻在石头上的字,风吹不掉,雨打不烂。
下课铃响了。
宋辞收拾好东西,正要走,宋瑶从后面追了上来。
“姐姐,我们一起回家吧。”宋瑶挽住她的胳膊,动作自然得像是排练过很多次。
宋辞没有挣开,也没有迎合。她就那么被宋瑶挽着,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走下楼梯,走过操场,走向校门。
一路上,宋瑶说了很多话。什么“今天物理课你好厉害啊”,什么“体育课你跑得好快我都追不上”,什么“周末要不要一起去逛街”。每一句话都像糖衣炮弹,外面是甜的,里面是**。
宋辞一一回应,语气平淡但不冷漠,态度温和但不亲近。她就像一个合格的姐姐在听妹妹说话,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走出校门的时候,宋瑶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表情变了一瞬——很短暂,但宋辞捕捉到了。
“姐姐,我有点事,你先回去吧。”宋瑶松开宋辞的胳膊,笑容依然甜美,“晚上见!”
她转身快步走向校门对面的一辆黑色轿车。
宋辞认出了那辆车——车牌号她见过,是宋卫东公司一个副总的。那个副总姓赵,四十多岁,已婚,有两个孩子。前世宋辞听说过一些风言风语,说赵副总跟林芳关系“很好”,但她没有深究过。
现在她看着宋瑶拉开那辆车的后门坐了进去,车子没有立刻开走,而是停了大概半分钟,然后才驶入车流。
半分钟。
足够说很多话了。
宋辞收回目光,走向公交站。

回到家的时候,家里只有周阿姨在厨房忙活。
“辞辞回来了?”周阿姨探出头,“你林阿姨说今晚不回来吃饭,让你和瑶瑶自己吃。**……你亲妈刚才打了个电话,说周末回来。”
宋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妈说什么了吗?”
“没说什么,就问你好不好。我说你挺好的,她就挂了。”周阿姨擦了擦手,“**那个人啊,话少,但心里有你。”
宋辞点了点头,上楼回了房间。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林知意周末回来。前世她最后一次见林知意是在她被推下25楼的前一周,林知意来北京看她,带了一箱她爱吃的荔枝,在工作室里坐了一个下午,说了很多话。宋辞那时候忙,一边画稿一边敷衍地“嗯啊好”,林知意走的时候,她甚至没有送她到门口。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妈妈。
后来她死了,林知意怎么办?
宋辞不敢想。她睁开眼睛,走到书桌前坐下,从抽屉里拿出素描本,开始画。
她需要把情绪压下去。画设计稿是她唯一能让自己冷静下来的方式。
今晚她画的是“归途”系列的第二件——一条项链。主石是一颗祖母绿,切割成八角形,周围镶嵌一圈玫瑰式切割钻石,链条用铂金编织成藤蔓的形状,叶片上镶嵌沙弗莱石。整条项链的设计灵感来自“重生”——藤蔓从枯木中长出来,新叶包裹着旧伤。
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反复修改。不是因为画不好,是因为她太在意了。这件作品前世没有出现过,是她25岁那年构思但没来得及画的遗作。她在笔记本上记过几个***:“藤蔓祖母绿不对称伤口上开花”。现在她要把它变成真实的图纸。
画到一半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宋辞拿起手机,看到了一条新消息。
发件人:还是那个“不存在的号码”。
内容只有一行字:
**你画的藤蔓,第三根分支应该向左,不是向右。祖母绿的台面太宽了,会漏底。 **
宋辞的手一抖,铅笔在纸上划了一道斜线。
她抬头看了一眼房间——窗帘拉上了,门关着,灯开着。没有摄像头,没有***,没有任何异常。她甚至检查了素描本的纸张,没有夹层,没有***。
这个人怎么看到她正在画的东西?
除非——这个房间里真的有她没发现的监控设备。或者,更可怕的,这个人不需要监控就能“看到”。
宋辞深吸一口气,打字回复:
你到底是谁?
已读。没有回复。
她等了五分钟,又发了一条:
你怎么看到我的画的?
已读。还是没有回复。
宋辞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前世她看过一本关于心理战的书中有一句话:当对方不回答你的问题时,不是他没听见,而是他在等你问下一个问题。
她换了一个角度,重新发了一条:
你想让我做什么?
这次,回复来了。
城东,废弃纺织厂,三楼最东边的房间。周六下午三点。来,或者不来。
然后是最后一句:
只带你自己。
宋辞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废弃纺织厂。她知道那个地方,在城东的老工业区,九十年代就倒闭了,一直荒着。前世她去那里拍过一组废墟风的设计照片,那时候厂房已经被拆了一半,到处是碎玻璃和钢筋。
周六下午三点。今天是周四,她还有两天时间。
去,还是不去?
她的直觉告诉她应该去。不是因为好奇,是因为这个人——无论他是谁——到目前为止没有表现出任何恶意。相反,他在帮她。第一次指出蝴蝶翅膀的比例,第二次指出藤蔓分支的方向和祖母绿的台面问题。两次都是专业上的指点,而且都说到了点子上。
她前世花了三年才学会祖母绿切割不能太宽这个道理。这个人一眼就看出来了。
如果他是敌人,他不会教她。
如果他是朋友,她需要知道他是谁。
宋辞拿起手机,打了两个字:
好。
发送。
消息显示已读,然后对方再也没有回复。
她放下手机,重新拿起铅笔,把画坏的那一笔用橡皮擦掉,按照短信说的,把第三根分支改成了向左。然后又调整了祖母绿的台面宽度,从8毫米改成了6.5毫米。
改完之后,她退后一步,端详着整张设计稿。
对了。
全对了。
那个人说得对——向左的分支让整条项链的重心偏移到了左边,打破了对称,反而更有张力。祖母绿台面收窄之后,光线在宝石内部的折射路径变长了,火彩会更强烈。
这个人,是真的懂。
宋辞在素描本右下角写下了今天的日期:2016年6月18日。
然后她在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小字:
“周六,下午三点,废弃纺织厂。不要告诉任何人。”

第二天,周五。
宋辞照常早起跑步、上学、听课。她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开始适应晨跑的节奏了,今天跑完三圈之后,肺没有昨天那么疼,腿也没有那么软了。她在小区门口拉伸的时候,那个打太极的老**又冲她笑了笑,说了一句“坚持就是胜利”。
宋辞笑了:“您说得对。”
老**点了点头,继续打她的太极。
到了学校,宋辞第一件事就是去教务处领了科技创新大赛的报名表。教务处的老师姓王,一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女人,看到宋辞来领表,表情很微妙——大概是没想到一个年级四百多名的学生会来凑这个热闹。
“你要报名?”王老师把表格递给她,“这个比赛要交实物的,不是写个作文就行。”
“我知道。”宋辞接过表格,“谢谢老师。”
王老师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宋辞拿着表格回到教室,开始填。项目名称写的是“基于光折射原理的宝石切割角度优化模型”,项目类别选“工程学”,指导老师一栏她空着,因为她还没想好找谁。
她前世认识一个物理老师,姓周,是学校实验室的***,退休后被返聘回来的。那个老师对光学特别有研究,自己还写过一本关于宝石光学的科普书,但一直没出版。前世的宋辞跟他没什么交集,但现在她想到了他——周老师是她能找到的最好的指导老师。
上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宋辞没有去食堂,而是去了实验楼。
实验楼在教学楼后面,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窗户上积了厚厚的灰。走廊里弥漫着一股****和酒精混合的味道,让人想起医院。宋辞沿着走廊走到最里面,找到了物理实验室。
门半开着,里面传来收音机的声音,在放京剧。
宋辞敲了敲门。
“进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说。
她推门进去。实验室里堆满了各种仪器和模型,桌上放着一台老旧的收音机,正咿咿呀呀地唱着《****》。一个瘦小的老人坐在实验台前,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修理一个坏了的光学仪器。
“周老师。”宋辞站在门口,礼貌地喊了一声。
周老师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眯着眼睛看了她一会儿:“你是哪个班的?”
“高二(3)班的,宋辞。我想请您做我科技创新大赛的指导老师。”
周老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科技创新大赛?你知道我退休几年了吗?”
“知道。但您是全校最懂光学的老师。”宋辞说着,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纸,递过去,“这是我的项目构想,您看一下。”
周老师接过纸,戴上老花镜,看了起来。
一开始他的表情是漫不经心的,看着看着,眉头皱了起来,然后越皱越深,最后变成了惊讶。他抬起头,看着宋辞:“这个光路图是你自己画的?”
“是。”
“这个折射率和临界角的数据,你从哪里查的?”
宋辞早就想好了说辞:“我在网上查的,还有图书馆的一些书。我外公以前是玉雕师傅,我小时候听他讲过一些。”
她外公确实是玉雕师傅,但早在她出生前就去世了。这个借口她前世用过很多次,屡试不爽。
周老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这个项目很有意思。但要做出来,需要建模软件和光学**工具,学校没有这些。”
“软件我自己想办法。”宋辞说,“我只希望您能在我遇到光学问题的时候给我指导。”
周老师看了她很久,最后点了点头:“行。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半途而废,以后别来找我。”
“不会的。”宋辞笑了,“谢谢周老师。”
从实验楼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打在脸上,宋辞眯了眯眼睛。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二点四十。食堂应该还有饭。
她快步走向食堂,路上遇到了苏晚宁。
“宋辞!你去哪了?我给你带了饭!”苏晚宁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份盒饭。
宋辞愣了一下:“你给我带的?”
“对啊,我看你没去食堂,就帮你打了一份。”苏晚宁把塑料袋塞给她,“红烧排骨,你最爱吃的。”
宋辞看着手里的塑料袋,眼眶忽然有点热。
不是感动——是愧疚。前世的苏晚宁也经常帮她带饭,但她从来没有谢过她,甚至有时候连吃都不吃,直接扔进垃圾桶。那时候她觉得全世界都欠她的,包括苏晚宁。
“谢谢你,晚宁。”宋辞说,声音有一点哑。
苏晚宁被她认真的语气吓了一跳:“你……你怎么了?是不是又中暑了?”
“没有。”宋辞笑了笑,“就是觉得你特别好。”
苏晚宁的脸红了一下,嘟囔了一句“你没事吧”,然后挽着宋辞的胳膊往操场边的长椅走去。
两个女孩坐在长椅上,一个吃盒饭,一个喝酸奶。六月的风吹过来,热烘烘的,但宋辞觉得这是她两辈子加起来最舒服的一个中午。
“晚宁。”宋辞突然开口。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苏晚宁咬着吸管想了想:“我想当老师,语文老师。我喜欢小孩。”
宋辞点了点头:“你适合当老师。”
“你呢?”苏晚宁问,“你以前不是说想当画家吗?”
“不当画家了。”宋辞夹起一块排骨,咬了一口,“我要当珠宝设计师。”
“哇。”苏晚宁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你以后给我设计一个戒指呗。”
“行。”宋辞笑了,“给你设计一个全世界独一无二的。”
苏晚宁高兴得差点把酸奶洒了。

下午没有课,学校安排了一场讲座,请了一个什么“励志专家”来给高二学生做动员。宋辞坐在礼堂的最后一排,耳朵里塞着耳机,假装在听讲座,实际上在用手机查资料。
她在查一个人——沈廷川。
前世她认识沈廷川是在2021年,那时候他是业内赫赫有名的投资人,圈内人叫他“沈三爷”。据说他手里的资本足以买下半个**的互联网公司。但关于他的出身和早期经历,***息少得可怜。
她用各种***组合搜索,都没有找到有效信息。沈廷川这个名字在2016年的互联网上,像一滴水掉进了大海,连个水花都没有。
但她在搜索“沈氏资本”的时候,搜到了一条不起眼的新闻——2015年12月,一家名为“深源投资”的公司在开曼群岛注册,注册资本一亿美元。公司的法人代表是一个叫“沈廷川”的人。
开曼群岛。离岸公司。一亿美元。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注册了一家一亿美元的公司。
宋辞把这条新闻截了图,保存在手机里。
她不知道这个人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跟她会有什么交集。但她有一种直觉——前世她跟沈廷川的相遇不是偶然,是某种她还没看懂的设计。
讲座结束后,宋辞走出礼堂,看到宋瑶正站在门口,跟一个男生说话。
那个男生她认识——陆沉舟。
不对,不可能是陆沉舟。陆沉舟应该在北京,在清华或者北大的校园里,不可能会在这个三线城市的中学礼堂门口。
宋辞定睛一看,发现那不是陆沉舟,只是一个长得有点像他的男生。同样的高眉骨***,同样沉默寡言的气质,但不是他。
她松了口气,又觉得有点失望。
她什么时候开始在意陆沉舟了?前世她跟他的交集并不多,只是在几次行业活动上见过面,说过几句话。那个人给她留下的印象是——冷。不是那种装出来的高冷,是真的冷,像一块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铁,你摸上去会粘手。
但他在业内口碑极好。所有人都说他“寡言但靠谱从不坑人说话算话”。在这个尔虞我诈的圈子里,这种评价比任何奖杯都值钱。
宋辞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掉。
她现在想这些还太早。她才十七岁,陆沉舟在北京,她在三线城市,中间隔着一千公里和八年的时差。
放学后,宋辞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市图书馆。
图书馆离学校不远,走路十五分钟。她前世在这里办过借书证,但一次都没用过。现在她需要查一些关于宝石切割的专业资料,网上找不到,图书馆可能有。
她在四楼的自然科学阅览区找到了几本关于宝石学的书,都是九十年代出版的,书页已经发黄,但内容很扎实。她坐在角落的桌前,一本一本地翻,把有用的数据记在笔记本上。
红宝石、蓝宝石、祖母绿、猫眼石、碧玺、尖晶石……每一种宝石的折射率、色散值、双折射率、莫氏硬度,她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抄下来。
这些数据她前世都背过,但重生之后,有些细节变得模糊了。她需要重新确认一遍。
抄到一半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周老师发来的消息,转发了一封邮件。邮件是一个国外光学**软件的试用版下载链接,有效期三十天。
周老师的附言只有一句话:“这个软件我用过,你先学。不会的问我。”
宋辞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她前世从来没有跟周老师打过交道,不知道他是一个这么好的人。如果她早一点认识他,也许前世的很多事情会不一样。
但“如果”是最没用的词。
她给周老师回复了一个“好的,谢谢周老师”,然后继续抄数据。
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六月的天黑得晚,七点多才完全暗下来。路灯亮着,把整条街照得昏黄。宋辞走在回家的路上,经过一家小面馆的时候,闻到一股葱油拌面的香味,肚子咕噜噜地叫了。
她走进去,要了一碗葱油拌面,加了一个荷包蛋。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糊了她的眼镜。她摘下眼镜,用纸巾擦了擦,然后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好吃。
真的好吃。
前世的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在北京的那几年,她的三餐基本靠外卖解决,吃的都是标准化生产出来的食物,每一家味道都一样,吃完就忘。
而这碗面不一样。面是手工拉的,有嚼劲;葱油是现炸的,香得能把魂勾走;荷包蛋的蛋黄是溏心的,戳破了之后流出来,拌在面里,每一根面条都裹上了金色的蛋液。
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吃,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吃完面,她付了钱,走出面馆。夜风吹过来,带着六月特有的燥热和蝉鸣。她站在街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城市的夜空看不到多少星星,只有几颗最亮的挂在上面,像碎钻撒在黑绒布上。
她想到了自己设计的那些珠宝。每一件作品里,她都会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藏一颗小小的星星。那是她的签名,她的标志,只有最细心的人才能发现。
前世她把这个习惯藏得很深,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这一世,她要把这颗星星做得更大一点。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客厅里灯亮着,宋卫东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拿着一杯茶。看到宋辞进来,他抬起头,表情有些意外。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去图书馆了。”宋辞换了鞋,走过去,在沙发旁边的单人椅上坐下,“爸,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宋卫东放下茶杯,看着她。
“我想开一个证券账户。”宋辞说,语气平静,“用你的名义开,我自己操作。赚了算我的,亏了算我的。”
宋卫东皱起了眉头:“你一个高中生,炒什么股?”
“不是炒股,是投资。”宋辞纠正道,“我做了研究,发现一只股票目前被严重低估,三个月内大概率会有一次反弹。我想抓住这个机会。”
宋卫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懂什么股票?你连数学都考六十几分。”
宋辞没有生气,也没有辩解。她从书包里拿出一叠纸,递过去:“这是我做的分析。您可以看一下。”
那叠纸是她昨晚花了三个小时写的,内容包括那只股票的财务数据、行业分析、估值对比,以及她认为会反弹的逻辑依据。数据全部来自***息,逻辑链条清晰完整。前世她写过无数份商业计划书和投资分析报告,写这种东西对她来说就像喝水一样简单。
宋卫东接过那叠纸,一页一页地翻。
他翻得很慢,每看完一页都要停下来想一会儿。他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认真,又从认真变成了困惑。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抬起头,看着宋辞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这个……是你自己写的?”
“是。”
“这些数据你从哪里查的?”
“年报、券商研报、行业网站。网上都有。”
宋卫东沉默了很长时间。
宋辞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这个平时数学只考六十几分的继女,怎么可能写出这么专业的东西?他甚至在怀疑这些是不是她抄的或者找人**的。
“爸。”宋辞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我知道你不信我。但我只需要三万块钱,您手里那只股票,现在卖能卖多少钱?大概不到三万吧?”
宋卫东的眼神变了。
他手里确实有一只股票,是他前年追高买的,现在已经跌了百分之六十。他一直在纠结要不要割肉,每天早上打开股票软件都像上刑场一样难受。
“您不要卖。”宋辞说,“留着。等到明年一月,它会涨回来的。而且会涨得比您买入的价格还高。”
“你怎么知道?”
“因为明年一月,这家公司会跟另一家公司合并。消息会在十二月放出来,股价从十一月就开始预热。”宋辞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平稳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女孩,“您如果不信我,可以先不卖,再等半年。半年之后,您会感谢我的。”
宋卫东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先去写作业吧。”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但宋辞知道,他已经动摇了。因为他在翻到那叠纸的最后一页的时候,指尖微微抖了一下——那是他纠结了很久的痛点,被她说中了。
“好。”宋辞站起来,“爸,您早点休息。”
她上楼的时候,在楼梯拐角处遇到了林芳。
林芳穿着一件丝质睡袍,头发散着,脸上敷着面膜。看到宋辞,她停下脚步,笑了笑:“辞辞回来了?跟**聊什么呢,聊这么久?”
“聊学习。”宋辞笑了笑,“林阿姨晚安。”
她绕过林芳,继续上楼。
走进房间关上门之后,她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第一步棋,落下了。
宋卫东会怎么做,她不知道。但她有备用方案——如果宋卫东不给她钱,她就去找林知意。林知意手里有一笔私房钱,不多,大概五万块,是她这些年偷偷攒下来的。前世这笔钱最后被林芳用各种名义要走了,林知意一分都没剩。
这一世,她要让这笔钱发挥它该有的作用。
宋辞洗了澡,换了睡衣,坐在书桌前,打开素描本。
她需要把“归途”系列的第三件画完——一只手镯,用黑金和白金两种金属编织成莫比乌斯环的形状,环面上镶嵌黑钻和白钻,象征轮回和无限。这只手镯的设计稿前世她画过十七个版本,最后定稿的那个版本她用了三天三夜才完成。
现在她只用了两个小时。
画完之后,她在右下角写下了日期和编号:“归途-003,2016.6.18”。
然后她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写明天去废弃纺织厂的计划。
1. 穿运动鞋和长裤,方便跑。
2. 带手机,充满电。设置紧急***——苏晚宁?不行,她会担心。设置周老师?也不行,不熟。
3. 在口袋里放一把美工刀。
4. 告诉一个人她去了哪里。谁?
她想了很久,最后在纸上写了一个名字:林知意。
她会给林知意发一条消息,说“妈,我明天下午去城东的废弃纺织厂拍照,做科技创新大赛的项目。如果晚上六点我没给你打电话,你就打这个号码……”然后她会在消息里附上神秘人的号码。
虽然那个号码打不通,但至少她留了线索。
写完计划,宋辞关了灯,躺在床上。
明天下午三点,城东废弃纺织厂。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一个疯子?一个骗子?一个穿越者?一个前世故人?
她只知道一件事——如果她不去,她这辈子都会后悔。
闭上眼睛之前,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23:47。
还有十五个小时。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像一只蜷缩起来的猫。
窗外传来几声虫鸣,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试探什么。然后更多的虫鸣加入进来,汇成了一片,把整个夜晚填满了。
宋辞在虫鸣声中睡着了。
这一次,她没有做梦。
---
十一
周六。
宋辞没有睡**。她五点半就醒了,比平时还早了十分钟。洗漱、跑步、拉伸,一切都跟平时一样。不同的是,她在跑步的时候多带了一样东西——一把美工刀,放在运动裤的口袋里。
跑完步回家,林芳还没起床。周阿姨在厨房里熬粥,看到宋辞进来,笑着说:“辞辞今天周末也起这么早?”
“嗯,今天要出去一趟。”宋辞倒了杯水,喝了一大口,“周姨,我中午不在家吃。”
“去哪啊?外面热,别中暑了。”
“去拍点照片,做项目用的。”宋辞没有多解释。
她上楼换了衣服——一件深灰色的T恤,一条黑色的工装裤,一双旧运动鞋。她把美工刀从运动裤口袋里拿出来,放进了工装裤的侧袋里,又往另一个口袋里塞了一包纸巾、一罐防狼喷雾(她从网上买的,昨天刚**)、手机和充电宝。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像一个要去打仗的士兵。
不对,她确实是要去打仗。只不过这场仗的战场是一个废弃工厂,敌人是未知的,武器是一把美工刀和一罐防狼喷雾。
她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了一句话:
“无论发生什么,保持冷静。你是宋辞。你死过一次了,没什么好怕的。”
然后她给林知意发了一条消息:
妈,我今天下午去城东的废弃纺织厂拍照,做科技创新大赛的项目。这个地方比较偏僻,我六点之前给你打电话报平安。如果六点你没接到我的电话,你就打这个号码:138xxxxxxx(那个人说打不通,但试试吧)。别担心我,我带了手机和防狼喷雾。
林知意的回复来得很快,只有四个字:
注意安全。
宋辞看着这四个字,鼻子酸了一下。前世她总觉得妈妈对她的关心太少,现在她明白了——不是太少,是太笨拙。林知意不是一个会说“宝贝我爱你”的妈妈,她是一个会说“注意安全”的妈妈。
“注意安全”这四个字,比任何甜言蜜语都重。
吃过午饭,宋辞背上一个双肩包,出了门。
公交车站台上,她等来了去城东的17路车。车上人不多,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一点一点变得陌生。市中心的高楼慢慢变成了低矮的居民楼,居民楼又变成了零星的工厂和仓库,最后连工厂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片一片的荒地。
四十分钟后,公交车在一个叫“纺织厂”的站停了。
宋辞下了车。
眼前是一个废弃的厂区,铁门半开着,上面挂着一块锈迹斑斑的牌子——“城东纺织厂”。牌子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只有“纺”字还能勉强辨认。
厂区内长满了杂草,最高的已经到腰了。几栋灰扑扑的厂房矗立在那里,窗户玻璃碎了大半,露出黑洞洞的窗口。空气中有一种潮湿的霉味,混着铁锈和腐烂的木头的气息。
宋辞深吸一口气,推开铁门,走了进去。
她的运动鞋踩在碎石和枯叶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蝉鸣在这里比市区里更响,震耳欲聋,像是整个世界的音量都被调到了最大。
她找到了短信里说的那栋楼——三楼,最东边的房间。
楼梯是水泥的,没有扶手,台阶上落满了灰和碎玻璃。宋辞一步一步往上走,每走一步都停下来听一听周围的动静。除了蝉鸣和她的心跳,什么声音都没有。
三楼到了。
走廊很长,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门,有的门板上还贴着“车间重地闲人免进”的标语,纸张已经发黄卷边。宋辞沿着走廊走到最东边,站在那扇门前。
门是虚掩着的。
她伸手推开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某种动物的惨叫。
房间很大,大概有一百多平米,像是以前的会议室或者办公室。地上堆着一些破旧的桌椅和文件柜,墙上挂着一块黑板,黑板上还残留着粉笔字,但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
房间最里面,靠窗的位置,有一个人。
背对着她,站在窗前。
逆光,看不清身形,只看到一个黑色的剪影。窗外是灰白色的天光,把那个人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色的边。
宋辞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我来了。”她说。
那个人转过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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