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叶霜------------------------------------------。，是一种他从没听过的声音。清亮的，悠长的，像有人在不远的地方吹笛子，但比笛子更轻，更脆，像是用玻璃做的声音。，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听风居。石屋。石床。。阳光从石屋的门口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亮堂堂的光斑。光斑的边缘正好到石床脚，再往前一寸，就能照到他的脚。，发现自己的手不疼了。。手上的伤还在，但结的痂已经变成深褐色，边缘翘起来，露出里面粉红色的新肉。指甲也长出来了一点，薄薄的，半透明的，像蝉翼。。能握紧，但有点僵。像冬天在冷水里泡太久，手指头不太听使唤。。、无声无息的脚步。是实打实的、脚踩在地上的声音。布鞋，步子不大，但很稳。。。不，准确地说，是个女孩。看起来跟苏生差不多大，十七八岁的样子。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长裙，腰上系着一条白色的带子，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挽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不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忘不掉的漂亮，也不是那种让人不想看第二眼的难看。就是普通。像青云城街上那些卖菜的女孩，像药铺隔壁王婶家的闺女，像——。。
这是苏生登上仙山之后，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沈渊不像人。他像一件瓷器，光滑，完美，但没有温度。
宗主也不像人。他像一座山，很大，很老，但你看不懂他在想什么。
而这个女孩——
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粥，一碟小菜，一双筷子。她看着苏生，表情很平淡，但那种平淡跟沈渊不一样。
沈渊的平淡是空的。像一面什么都没写的墙。
她的平淡是有东西的。像一本书合上了，但你知道里面有字。
“醒了？”她问。
声音也不像仙人。不空灵，不飘渺，就是普通女孩的声音。带一点点沙哑，像是嗓子不太好。
苏生点点头。
她走进来，把托盘放在石桌上，然后退后一步，站在旁边。
“我叫叶霜。宗主让我来照顾你。”
苏生看着她。她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她先移开了。
“喝粥吧。”她说，“凉了就不好喝了。”
苏生走到桌前坐下。粥是白米粥，熬得很稠，上面浮着一层米油。小菜是腌萝卜，切成细丝，拌了香油和醋。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
他喝了三口，才想起来一件事。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温的？”
叶霜没说话。
苏生抬头看她。她站在旁边，目光落在桌面上，不在看他。
“我不知道。”她说，“粥放了一会儿，自然就凉了。”
苏生没再问。他把粥喝完，把小菜也吃完了。筷子放下的时候，他发现碗底刻着一个字。
“霜”。
他看了看那个字，没说话。
“吃完了？”叶霜问。
“吃完了。”
她走过来收拾碗筷。动作很熟练，不像是仙人该有的熟练——那种把碗叠起来、筷子并在一起、托盘端平的熟练。像是在厨房里做过很多次这种事的人。
苏生看着她收拾，突然问：“你是仙人吗？”
叶霜的手停了一下。
“内门弟子。”她说，“修为凝气九重。”
“我问的不是修为。”苏生说，“我问的是——你是仙人吗？”
叶霜沉默了一会儿。
“在凡人看来，能飞能打、能活几百年的，都是仙人。”
“你自己觉得呢？”
她抬起头，看着苏生。
这一次，她没有移开目光。
“我觉得——”她顿了一下，“我还没想好。”
她端起托盘，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苏生叫住她。
“叶霜。”
她停下来，没回头。
“谢谢你。”
“谢什么？”
“粥。温的，刚好。”
叶霜没说话。她端着托盘走了。苏生坐在石桌前，听见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布鞋踩在石头上，哒，哒，哒，很有节奏。
走到很远的地方，脚步声停了。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耳朵进来的。
是从脑子里。
很轻，很短，像一根针掉在地上——
“……他怎么知道我喜欢喝温的？”
苏生的手抖了一下。
那个声音是叶霜的。
他坐在石桌前，盯着门口。阳光从外面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飘。很安静。
他刚才听见了什么？
不是叶霜跟他说的话。是她——心里想的话？
苏生闭上眼睛，试着去感受。
什么都没有。
脑子里空空的，像一口干枯的井。没有声音，没有画面，什么都没有。
他睁开眼，深呼吸了几下。
可能是错觉。一定是错觉。
那天在矿场，他能听见那些矿工的声音，是因为他们在喊。他们在求救。他们的恐惧和绝望太强烈了，像火一样烧着，隔着几百尺的石头都能烧到他脑子里。
但叶霜没喊。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棵树。
他怎么听见的？
苏生坐在桌前，想了很久，没想明白。
叶霜是中午回来的。
这次她带了一碗面。清汤面，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叶子。她把面放在桌上，看了苏生一眼。
“中午吃面。”
苏生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煮得刚好，不软不硬。汤是骨头汤，熬了很久，很鲜。
他吃了两口，抬头看叶霜。她站在原来的位置，离桌子三步远，目光落在窗外。
苏生注意到一件事。
她的左手腕上有一条疤。
很细，很白，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但苏生看见了。那条疤从手腕内侧一直延伸到掌心，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
他低头继续吃面。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听见了。
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脑子里。那个声音又来了，比早上那次清楚一点——
“……他吃面的样子，像小北。”
苏生停了一下。
小北是谁？
他没问。继续吃。
吃完之后，叶霜来收碗。这次她没走，在石椅上坐下来。
“宗主让我问你几个问题。”她说。
苏生看着她。
“你那天在矿场，是怎么做到的？”
“不知道。”
“你以前有过这种情况吗？能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
苏生想了想。
“没有。那是第一次。”
“之后还有吗？”
苏生沉默了一秒。
“没有。”
他撒谎了。
叶霜看着他，没说话。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安静。苏生觉得她可能看出来了，但她没追问。
“好。”她说，“我会把你的回答告诉宗主。”
她站起来，端起碗，要走。
“叶霜。”
她停下来。
“小北是谁？”
苏生看见她的肩膀动了一下。很轻，很快，像被**了一下。
她没回头。
“没什么。一个故人。”
她走了。
这次苏生没有听见她的心声。
什么都没听见。
下午的时候，苏生走出石屋，站在平台上。
云层在他脚下翻涌。阳光照在云上，反射出金色的光。远处的山峰从云层里露出来，一座一座的，像大海里的岛屿。
他试着往左边走。
走了大约二十步，脚底下的石板突然变红了。不是颜料的那种红，是——石头自己在发光。红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像在警告什么。
他停下脚步。
想起沈渊说的话：“不该去的地方，你走不进去。但如果硬闯，会死。”
他退后一步。石板上的红光消失了，变回普通的灰色。
他又往右边走。这次走了三十步，石板没变红。路的尽头是一座小桥，木头的，很窄，只够一个人走。桥的另一头连着一座小山头，上面有一棵大树，树冠很大，像一把伞。
苏生走过桥，来到小山头上。
树下有一张石桌，两把石椅。桌上放着一盘棋，棋子还没收。他看了看，棋局走到一半，白棋被黑棋围住了，怎么走都是死。
他在石椅上坐下来。
风吹过来，带着树叶的沙沙声。那棵树的叶子是银色的，风一吹，像有很多小铃铛在响。
苏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在他脸上，一块一块的，暖洋洋的。
他又听见了。
不是叶霜的声音。是更远的，更模糊的，像有很多人在一起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能感觉到——很多。
很多很多人。
在这座山上。
在这座漂亮的、干净的、像天堂一样的山上。
他们也在。
苏生睁开眼睛。
他站起来，走回平台。这次他往另一个方向走。
走了五十步。六十步。七十步。石板没变红。
路的尽头是一排房子。
不是宗主大殿那种白玉宫殿，也不是听风居那种独门独户的石屋。是一排——苏生想了想，找了一个词——
笼子。
不是真的笼子。是石头砌的小房间，一排十个，每个都很小，比他在药铺住的柴房还小。门是铁栅栏做的，从外面锁着。
他走近一点。
第一个房间里，有一个人。
是个男人，三十来岁，头发乱糟糟的，坐在地上，背靠着墙。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但不看任何东西。就那么睁着，像两扇忘了关的窗户。
苏生走到铁栅栏前，往里看。
男人没动。没抬头，没看他，什么都没做。
“你好？”苏生说。
男人没反应。
苏生蹲下来，跟他平视。
“你是谁？”
男人的嘴唇动了一下。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费力的事。
“……别问了。”
声音很干，像砂纸磨过石头。
苏生还想说什么，一只手突然从后面抓住了他的肩膀。
很紧。紧到骨头疼。
他回头，看见叶霜。
她的脸色变了。不再是那种安安静静的平淡，是一种苏生没见过的表情。
紧张的。害怕的。甚至有一点——
愤怒。
“你不该来这里。”她说。
她拉着他的肩膀，往回走。步子很快，苏生几乎是小跑着跟上。
“那些是什么人？”苏生问。
叶霜没回答。
“他们为什么被关着？”
叶霜还是没回答。
她一直把他拉回听风居，推进石屋里，站在门口。
“以后不要去那边。”她说。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别去。”
她转身要走。
“叶霜。”
她停下来。
“你手腕上的疤，”苏生说，“是不是跟那边有关？”
叶霜站在门口，背对着他。阳光照在她身上，在地上投下一个很短的影子。
她没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苏生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
“三十年前，这座山上有十三个凡人。”
她停了一下。
“现在还剩三个。”
她走了。
苏生坐在石床上，看着门口。
阳光还在照。灰尘还在飘。远处的鸟还在叫。
但他觉得冷。
不是风吹的那种冷。
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
这座山很漂亮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