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陆端和------------------------------------------，乔绫华正对着铜镜卸下钗环。，站在一旁，欲言又止。“说吧。”乔绫华没有回头。“娘娘”碧桃咬了咬唇，“陛下今日，又去了陆婕妤那里。”，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卸钗。“娘娘，您就不着急吗？那个陆婕妤入宫才半年，就从才人升了婕妤，再这么下去再这么下去如何？”乔绫华转过身来，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可那笑意没到眼底，“她能爬到本宫头上去不成？”。，走到窗前。，洒在院中的芍药上，那些艳红的花瓣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沉静。她想起三年前，她也是这样站在窗前，望着刚出生的女儿。。，她入主中宫，满宫上下谁不高看她一眼？陛下日日留宿凤仪宫，眼中的情意做不得假。。。她还是陛下的乔皇后。她还是有恩宠的。。
工部侍郎之女，陆端和。京中有名的贵女，生得一副温婉模样，说话细声细气，走路不疾不徐，见人三分笑，从不与人争执。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女人，入宫半年，便从才人升到了婕妤。
和当年她初入宫时的位份一样。
乔绫华想起第一次见到陆端和的情景。那是去年中秋宫宴，她坐在陛下身侧，看着殿下那些命妇贵女一一上前行礼。轮到工部侍郎府时，走出来一个穿鹅黄衣裙的女子，盈盈下拜，声音柔得像三月里的春风。
“臣女陆氏，恭祝陛下、娘娘万福金安。”
她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素净的脸。不是那种夺目的美，却是越看越耐看的那种。尤其那双眼睛，清清亮亮的，像山间的泉水，让人一看便觉得心里干净。
陛下那晚多看了她好几眼。
乔绫华当时没在意。陛下多看几眼的女人多了，能留住的没几个。
可这个陆端和，留住了。
“娘娘。”碧桃又开口了，“奴婢听说，今日御花园里，大公主也去了。”
乔绫华眉头微蹙：“大公主？”
“是。二公主先去的，撞上了陛下和陆婕妤。后来大公主不知怎么也去了，陆婕妤还让人备了点心果子，让两位公主在那儿坐了许久。”
乔绫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那个徐秉节的女儿，倒是会挑时候。”
碧桃没听懂。
乔绫华也没有解释。她转身回到铜镜前，拿起梳子，慢慢梳理着垂落的长发。
镜中的女子依然美艳，眼角眉梢的风情依旧，可不知怎的，她忽然觉得那张脸有些陌生。
五年前，她的姐姐德妃乔丽华因为接连失子坏了身子也失了宠，家里便送了更加年轻貌美的她进宫，为家族谋求富贵！
她初入宫时只是才人，每日盼着陛下来，来了便使出浑身解数留住他。她会为他抚琴，为他研墨，为他跳她从小学来的舞。她的热烈像一团火，烧得他移不开眼。
如今她是皇后，住进了凤仪宫。可陛下来的次数，却越来越少了。
“娘娘”碧桃小心翼翼地说，“奴婢听说，陆婕妤每日给陛下送亲手做的点心，还抄佛经为陛下祈福。她，她从来不争不抢，只是安安静静地待着。陛下说，在她那儿，他能静下心来。”
乔绫华手中的梳子顿住了。
在她那儿，他能静下心来。
在她乔绫华这儿呢？
她想起那些夜晚，她为他跳舞，为他弹琴，为他讲那些他爱听的趣事。她竭尽全力让他开心，让他离不开她。
可原来，他想要的不是开心，是安静。
“娘娘？”
乔绫华回过神来，继续梳头。
“知道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下去吧。”
碧桃退下了。
乔绫华望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些月光下的芍药。
热烈，美艳，夺目。
这是她。
可帝王的心，从来不是热烈就能留住的。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姐姐握着她的手说的话：
“妹妹，咱们乔家的女儿，生来就是棋子。可棋子也能下棋，只看你肯不肯。”
乔绫华望着那丛芍药，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和她平日里那种明艳的笑不一样，和方才对镜梳妆时的笑也不一样。
那笑意很淡，淡得像月光。
可若是有心人看见，便会发现那笑意里，藏着什么东西。
窗外，夜风吹过，芍药花轻轻摇曳。
同一轮明月下，玉芙宫中，陆端和正坐在窗前抄经。
她的字很漂亮，清秀中带着几分风骨，一笔一划都透着静气。抄的是《心经》，已经抄了一半，墨迹未干，在烛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婕妤，该歇了。”贴身宫女素云轻声劝道。
“再抄一会儿。”陆端和头也不抬，“这份经书明日要供到佛前去的。”
素云叹了口气：“婕妤也太实诚了。那佛经，随便抄抄便是，何必这样认真？”
陆端和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当然知道这经书不必这样认真。可她做任何事，都是这样认真的。
从小就是这样。
父亲说，端和这孩子，做什么都像模像样的，将来嫁到谁家，都是那家的福气。
父亲不知道的是，她这样认真，只是因为害怕。
害怕做不好，害怕被人比下去，害怕一不留神，就什么都没有了。
陆家是清流之家，诗书传世，却不是什么显赫的门第。她能入宫，已经是天大的恩典。入宫便是才人，半年便升了婕妤，更是恩典中的恩典。
可她知道，这恩典来得快，去得也快。
这宫里，从不缺新人。
“婕妤。”素云又开口了，“奴婢听说，乔皇后当年也是从才人做起的，半年就升了昭媛，第二年便封了贵妃。如今”
“如今她是皇后。”陆端和接话，语气平静，“我不过是婕妤，差着好几级呢。”
“奴婢不是那个意思”素云急了，“奴婢是想说，婕妤这样好，将来也一定能”
“能什么？”陆端和终于抬起头来，看着这个忠心耿耿的小丫头，“素云，我入宫第一天就跟你说过，在这宫里，不要想太远的事。”
素云低下头去。
陆端和放下笔，望着窗外的月色。
今夜陛下留宿凤仪宫，她知道的。每月总有那么几天，陛下会去皇后那里，这是规矩，也是情分。
她不嫉妒。或者说，她不允许自己嫉妒。
皇后是皇后，她是她。皇后有皇后的路要走，她有她的路要走。
她只是有些好奇
今日御花园里那个大公主，那个穿着半旧衣裳、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的孩子，她心里在想什么？
她的母亲被废入道观，她却留在深宫之中，无人庇护，无人依靠。她要怎样活下去？
陆端和想起那个孩子看自己的眼神。
淡淡的，看不出什么。可那眼底深处，分明有一丝戒备。
七八岁的孩子，已经学会了戒备。
这深宫，果然是最磨人的地方。
陆端和收回目光，继续抄经。
写得极慢，极稳。
就像她在这宫里的步子，不疾不徐，不争不抢。
可她心里清楚
不争，是因为时候未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