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雨夜离府------------------------------------------“婉兮，你要走？”，死死攥着苏婉兮的手不肯放，眼泪又涌了上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不行！绝对不行！外面兵荒马乱的，你一个姑娘家，身子刚好利索，出去怎么安身啊？周督军的人满苏州城都是，万一被他们撞见了怎么办？”，显然不赞同这个决定：“婉兮，躲出去不是长久之计。周善培既然敢带着兵上门，定然早盯着咱们家了，你一个人出去，太危险了。实在不行，爹爹就跟他拼了，大不了这生意不做了，这老宅不要了，爹爹带着你和你姆妈，连夜坐船去上海投奔你舅舅！爹爹，姆妈，你们先冷静。”苏婉兮反手握紧了柳氏的手，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现在去上海，根本来不及。周善培既然敢上门逼婚，定然早就派人盯死了苏州到上海的水路、陆路，咱们全家一起走，目标太大，不出城就会被他拦下来，到时候更是连半分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了。”，目光扫过窗外连绵的雨幕，继续说道：“我一个人走，目标小，不容易被察觉。而且我不是随便乱跑，我去城西。那里是顾云霆少帅督军府的管辖范围，周善培的人就算胆子再大，也不敢在顾少帅的地盘上大张旗鼓地搜人闹事，那里是眼下苏州城里唯一安全的去处。顾少帅？”苏敬亭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亮，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可转瞬又黯淡了下去，“可顾少帅是什么人？东南五省的总司令，咱们这样的寻常商贾人家，根本攀不上关系啊。你去了城西，就算他的人能约束着周善培的人不闹事，咱们也求不到他的庇护啊。我不求他的庇护，只求一个安身的地方，能安安稳稳联系上舅舅，敲定上海的生意。”苏婉兮没有把自己要去救顾云霆的真实目的说出来——这件事太过匪夷所思，说了反而会让爹爹和姆妈更担心，还容易走漏风声。，柔声安抚：“姆妈，您放心，我不是一个人去，春桃跟着我一起。我们换上男装，扮成外地来苏州收生丝的小丝商，找个不起眼的客栈住下，没人会特意留意我们。等我联系上舅舅，把生丝的合同签下来，周善培拿捏不住咱们家了，我立刻就回来。可是……”柳氏还想再说什么，看着女儿眼里的坚定，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心里清楚，女儿醒过来之后，早已不是之前那个只会哭着躲在她怀里的小姑娘了，她有主意、有章法，说的每一句话都踩在点子上。，沉默了足足半分钟，脑子里反复权衡着利弊。，周善培的副官带着兵就在前院，三天后就要来下聘，女儿要么被逼着嫁进火坑，要么就是鱼死网破，全家都落不到好；让女儿出去躲着，虽然有风险，可至少能避开眼前的死局，还有转圜的余地。，他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好！爹爹答应你！你去城西躲几天！但是你必须答应爹爹，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每天都想办法给家里递个消息，报个平安！春桃，你一定要寸步不离地守着小姐，要是小姐出了半点差错，我定拿你是问！老爷放心！奴婢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一定会护好小姐的！”春桃立刻挺直了腰板，重重地点了点头，眼里满是坚定。，前院传来了副官拍桌子的怒吼声，伴随着茶杯摔碎的脆响，管家老王的劝和声也越来越微弱。“苏老爷人呢？！躲着不见是什么道理？！我们督军给你们苏家脸，你们别不要脸！立刻让苏小姐出来见我！不然老子现在就封了你苏家的大门！”
柳氏吓得浑身一哆嗦，脸色更白了。
“不好，他要闯后院了。”苏婉兮立刻收了心神，语速极快地吩咐，“爹爹，您现在立刻去前院，拖着他，就说我刚醒，身子还弱，起不来床，至少给我拖半个时辰。姆妈，您去我房里，把我的银票、金条，还有几件不惹眼的素面首饰包起来，让春桃带上。春桃，立刻去拿男装，动作快！”
三个人瞬间反应过来，立刻分头行动。
柳氏抹了把眼泪，转身就去了梳妆台前，手脚麻利地把苏婉兮的银票、金条，还有几件素面首饰包进了一个小包袱里；春桃快步跑到衣柜前，翻出了之前给苏家少爷苏明轩做的那套深灰色长衫、长裤，还有一顶黑色的礼帽，快步跑了回来。
苏婉兮强撑着还有些虚弱的身子，快速换下了身上的睡裙，套上了男装。这套衣服是她之前照着苏明轩的尺寸做的，苏明轩只比她高小半个头，穿上身虽略宽松了些，却正好能遮住她纤细的身形。她再把长发盘起来塞进礼帽里，脸上用炭条轻轻描了两道浅淡的眉峰，瞬间就从温婉的江南闺秀，变成了一个眉眼清秀的少年郎。
春桃看着她，眼睛都看直了：“小姐，您……您这样扮上，别说周督军的人了，就算是老爷和夫人，不仔细看都认不出来！”
苏婉兮对着镜子扫了一眼，确认没有破绽，接过柳氏递过来的包袱塞进怀里，又把之前舅舅给她的、能在上海各大洋行通用的印章贴身放好，低声吩咐：“春桃，你也换一身小厮的衣服，快。”
就在春桃换衣服的间隙，前院的动静越来越大，副官的叫嚣声越来越近，已经到了中院的月洞门门口：“苏敬亭！我告诉你！别给脸不要脸！今天我必须见到苏小姐！你再拦着，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副官大人！副官大人息怒！小女真的是刚醒，高烧刚退，实在是起不来床，您再宽限几天，等她身子好点，我一定带她亲自去给督军赔罪！”苏敬亭的声音带着刻意的讨好，却依旧死死拦着路。
“少废话！我看她就是装病！给我搜！”副官一声令下，立刻传来了兵丁们杂乱的脚步声。
“不好！他们要搜后院了！”柳氏吓得脸都白了，抓着苏婉兮的手，声音都在抖，“婉兮，快！后门！管家已经把后门的守卫支开了！”
苏婉兮点了点头，一把拉住换好小厮衣服的春桃，压低声音：“爹爹，姆妈，我们走了。你们放心，我不会有事的。记住，不管他们怎么闹，都一口咬定我还在房里养病，绝不能松口。”
说完，她不再犹豫，带着春桃，快步从闺房的侧门绕了出去，顺着后院的回廊，一路朝着老宅的后门跑去。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雨声掩盖了她们的脚步声，后院的下人早就被管家提前打过招呼，看见她们也只当没看见，纷纷低下头避开了视线。
身后，中院已经传来了丫鬟们的惊呼声，还有副官踹**门的声响，显然他们已经闯进了她的闺房，发现里面空无一人了。
“小姐！他们发现了！快跑！”春桃吓得声音都抖了，却依旧死死护在苏婉兮身侧。
苏婉兮咬了咬牙，加快了脚步，终于跑到了后门。管家老王早就等在那里，一见她们过来，立刻拉开了后门的门栓，门外的巷子里，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正停在那里，车夫是苏家赶了二十多年车的老陈，口风最稳，忠心耿耿。
“小姐，快上车！”老王急得满头大汗，“副官已经发现您不在房里了，带着人往后院来了！”
苏婉兮带着春桃快速跳上马车，刚放下车帘，就听见了身后传来的急促脚步声和副官的怒吼声：“人呢？！后门！肯定从后门跑了！快追！”
“老陈，快走！去城西！”苏婉兮立刻掀开车帘，沉声吩咐。
“好嘞小姐！”老陈应了一声，鞭子一甩，马车立刻跑了起来，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溅起一串水花，很快就把身后的追兵甩得无影无踪。
马车里，春桃拍着胸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的衣衫早被冷汗浸透了：“吓死我了小姐！差一点就被他们抓到了！”
苏婉兮也松了一口气，靠在车厢壁上，微微闭上了眼睛。
直到此刻，她才算真正从苏家那个死局里跳了出来。
她掀开马车的窗帘，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苏州街景。烟雨朦胧里，白墙黑瓦的江南水乡，藏着的却是乱世里的刀光剑影、血雨腥风。这里不是她熟悉的21世纪，是人命如草芥的**，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春桃，前面路过西市的药铺，停一下。”苏婉兮睁开眼，轻声吩咐。
“小姐，您身子还有哪里不舒服吗？”春桃立刻紧张起来。
“不是我。”苏婉兮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去买些医用酒精、止血药粉、纱布、绷带，还有剪刀，越多越好。另外，再买一把防身的**。”
这些东西，都是为了三天后救顾云霆准备的。
书里写得清清楚楚，顾云霆这次遇刺，身中两枪，一枪打在胳膊上，一枪打在腰侧，虽然没有命中要害，却因为失血过多差点丢了性命。如果不是她提前准备好急救的东西，就算她能及时赶到，也未必能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春桃虽然不明***为什么突然要买这些东西，却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好，奴婢记住了。”
马车在西市的药铺门口停了下来，春桃下去，按照苏婉兮的吩咐，买齐了所有的东西，满满一大包，都塞进了马车的暗格里。
做完这一切，马车再次启程，一路朝着城西而去。
越往城西走，街上的景象就越不一样。苏州城东、城南是富商聚居的地方，热闹繁华，却也处处透着奢靡与慌乱；而城西是督军府的驻地，街上随处可见身着军装、身姿笔挺的巡逻兵丁，秩序井然，连街上的商户都规矩了许多，很少有喧哗闹事的。
周善培的人在苏州城里再横，也不敢在顾云霆的地盘上撒野——整个东南五省都是顾云霆的地盘，周善培不过是他手下管着**的一个督军，真要是惹恼了顾云霆，一句话就能撤了他的职，甚至要了他的性命。
“小姐，咱们到城西了。”老陈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苏婉兮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马车已经停在了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子里，不远处就是一条热闹的街道，街口有一家叫“平安客栈”的小客栈，看着不起眼，却干净整洁，离书里写的顾云霆遇刺的那条雨巷，只有不到半里地的距离。
“就这里了。”苏婉兮点了点头，带着春桃下了马车，吩咐老陈，“陈叔，你先回去吧，路上小心点，别被周督军的人盯上了。回去告诉爹爹和姆妈，我一切都好，让他们放心。”
“小姐放心，奴婢记下了。您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有事就打发人给家里捎信！”老陈对着她鞠了一躬，才赶着马车离开了。
苏婉兮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长衫，带着春桃，走进了平安客栈。
客栈的掌柜是个中年男人，见她们两个进来，立刻笑着迎了上来：“两位客官，是住店还是打尖？”
“住店。要两间挨着的上房，僻静一点的，不临街的。”苏婉兮刻意压低了声音，让自己的声线听起来更像少年，从怀里掏出一块银元放在柜台上，“先付三天的房钱。”
掌柜的见她出手阔绰，立刻笑得更殷勤了：“好嘞！客官里面请！正好后院有两间僻静的上房，干净又安静，绝对没人打扰！”
顺利开好了房间，苏婉兮带着春桃住了进去。房间虽然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有独立的门窗，后面就是巷子，就算出了什么事，也能随时从后门溜走，安全性很高。
安顿下来之后，苏婉兮没有闲着。
她借着出门熟悉周遭环境的由头，带着春桃，把书里写的顾云霆遇刺的那条雨巷，里里外外都走了一遍。
这条巷子很深，两边都是高高的院墙，只有两个出口，巷子里有好几处拐角，是绝佳的伏击地点。书里写，顾云霆就是因为要秘密见一个人，才只带了两个护卫，走了这条近路，结果被顾明远派来的十几个刺客堵在了巷子里，护卫当场战死，他也身受重伤，差点殒命。
苏婉兮把巷子里的地形、可以藏身的地方、逃跑的路线，全都摸得清清楚楚，甚至连哪段院墙能翻越，哪块青石板下是空的，都一一记在了心里。
她必须确保，三天后，不仅能救下顾云霆，还能带着他安全地离开，不被刺客发现，也不暴露自己的身份。
而另一边的苏家老宅，早已彻底炸开了锅。
周督军的副官带着人，把苏家老宅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到苏婉兮的影子，气得当场掀了客厅的八仙桌，指着苏敬亭的鼻子破口大骂：“好你个苏敬亭！敢耍我们督军！我看你是活腻了！”
苏敬亭脸色铁青，却依旧硬着头皮应付：“副官大人，小女真的是身子不适，不知去了何处！许是自己偷偷出去散心了！我一定尽快把人找回来，给督军一个交代！”
“交代？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副官冷笑一声，“我告诉你，三天后，要是苏小姐不能安安稳稳地坐在督军府的喜轿里，我就立刻封了你们苏家所有的码头、商铺，把***都抓到督军府去问罪！”
说完，他带着人怒气冲冲地走了，临走前，还在苏家老宅门口布了两个兵丁盯梢，明摆着是要盯着苏家的动静。
人一走，柳氏就腿一软，跌坐在了椅子上，眼泪直流：“老爷，这可怎么办啊？婉兮一个人在外面，万一被他们找到了可怎么办啊？”
“慌什么？”苏敬亭咬了咬牙，眼里闪过一丝狠厉，“婉兮说得对，咱们不能再任人拿捏了！立刻去给上海的小舅子拍电报，把婉兮说的海外生丝生意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他，让他务必帮忙对接好英国的客商！另外，派人去盯着周督军府的动静，有任何情况，立刻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