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极道天

破庙重逢------------------------------------------，天亮时反而小了。，身后青石镇的火光已经看不见了，只有浓烟在远处天空拉出一道灰黑的线。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他眯着眼，把破皮袄的领子往上扯了扯。，可他觉得肩上像压着座山。，冰凉。他伸手进去摸了一把，铁环上还沾着爹的血，已经干了，硬邦邦的。昨夜那些涌入脑子的东西——那些功法，那些经络图，那些古老的字句——现在清晰得可怕。《混元武经》。，开篇是呼吸法，叫“混元一气诀”。口诀不长，只有三百来字，可每个字都透着股说不出的韵味。后面跟着一幅图，画着个人形，身上密密麻麻标着线和点，旁边用小字注着“十二正经奇经八脉”。，可奇怪的是，那些字他偏偏认得。，好像本来就会。，一边试着按那口诀调整呼吸。一呼一吸，要深，要长，要沉到丹田。可试了几次，不是憋得慌，就是岔了气。倒是脑子里的那幅人形图，越来越清晰。“气走丹田，沉于气海……”他喃喃念着，脚下不停。。，早就荒废了。庙墙塌了半边，门板倒在地上，被雪埋了一半。林辰记得这庙，小时候跟爹来这一带打猎，遇上下雨就在这儿躲过。庙里供的是什么神早就看不清了，泥像斑斑驳驳，只剩个轮廓。。，脚步顿住了。。
不是兽迹，是人的脚印，很乱，从西边过来，一直延伸到庙里。脚印边上，还有拖拽的痕迹，一道深沟，里头有暗红色的斑点。
血。
林辰的手按上刀柄，慢慢蹲下身，用手指抹了点雪上的红色。还没完全冻硬，带着点黏腻。血是新鲜的，最多两个时辰。
他站起来，盯着破庙黑洞洞的门。
风从门里灌出来，带着股霉味，还有……淡淡的血腥气。
林辰深吸一口气，拔出猎刀，侧身贴在庙门边的断墙上。里头没声音，只有风穿过破洞的呜咽。他等了一会儿，然后猛地闪身，冲了进去。
庙里很暗。
屋顶漏了好几个洞，天光从破洞照下来，在满是灰尘的地上投出几块光斑。泥像倒在供台前，碎成了几截。供台也塌了，木头朽烂，长着黑斑。
角落里有团黑影。
林辰握紧刀，一步步挪过去。
是个人，蜷缩在墙角，身上盖着件破麻袋，麻袋上结着冰碴。露在外头的脚上穿着双青布鞋，鞋尖破了洞，冻得发紫。
那鞋他认得。
去年秋天，婉儿蹲在镇子口的石磨边，一针一线纳的。她说，林辰哥总在山里跑，鞋费得厉害，得多纳几双备着。这双鞋的鞋底，她特意多铺了层麻，说耐磨。
林辰手里的刀“哐当”掉在地上。
他冲过去，跪在雪地里，伸手去掀那麻袋。手抖得厉害，掀了两次才掀开。
麻袋下是张脸。
惨白，没血色，嘴唇冻得发青，嘴角还凝着血痂。可眉眼还在，鼻子还在，那粒长在左眼角下的小痣也还在。
是苏婉儿。
她还活着。
胸口微微起伏，很弱，但还在呼吸。
“婉儿！”林辰哑着嗓子喊了一声，手忙脚乱地去摸她的脸。冰凉，像块石头。他又去握她的手，一样冰凉，手指僵硬地蜷着。
“婉儿！醒醒！婉儿！”
他拍她的脸，很轻，怕拍碎了。没反应。他又去掐她的人中，用力，指甲陷进肉里。怀里的人终于动了动，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一条缝。
眼睛是散的，没焦点。
过了好一会儿，那瞳孔才慢慢聚拢，映出林辰的脸。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有气音。然后眼泪就滚出来了，一颗接一颗，顺着眼角往下淌，在冻僵的脸上冲出两道痕。
“林……辰……哥……”气若游丝。
“我在！我在！”林辰胡乱抹了把脸，也不知道抹的是雪水还是什么。他把婉儿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脱下身上的破皮袄裹住她，“别说话，你别说话，我在这儿……”
可婉儿的手突然抬起来，死死抓住他的衣襟。
那手冰得吓人，力气却大得出奇，指节都白了。
“跑……”她嘴唇哆嗦着，挤出个字，“快……跑……”
“不跑了，哪儿也不跑了。”林辰把她整个人抱起来，搂在怀里，用体温去焐她，“没事了，婉儿，没事了……”
“他们……他们……”婉儿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全是恐惧，“黑的……衣服……爪子……那么长……”
她语无伦次，身子开始发抖，越抖越厉害，像打摆子。
林辰抱紧她，一只手按在她后背上。他想起《混元武经》里那幅图，图上标着一条线，从胸口下去，到丹田，再往上，叫什么“任脉”。旁边小字说，气息走这条线，能温养脏腑，活血通络。
他不知道有没有用。
但他现在，除了这个，什么也不会。
他闭上眼，努力去回想那幅图，那条线。然后试着吸气，想象有股热流从胸口下去，沉到小腹，再慢慢往上走。可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有怀里的人抖得越来越厉害。
“别怕，婉儿，别怕……”他一遍遍说，不知道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怀里的颤抖慢慢停了。
婉儿又昏了过去，呼吸微弱，但还算平稳。林辰探了探她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脉搏——爹教过他怎么摸脉，说打猎的要是不会这个，遇上毒蛇咬伤就等死吧。
脉很弱，跳得乱，可还在跳。
他松了口气，这才有心思去看她身上的伤。
麻袋掀开，底下是件碎花夹袄，也是旧的，袖口磨得发白。夹袄左边从肩膀到腰，撕开了三道口子。布料被血浸透了，冻硬了，粘在皮肉上。
林辰小心翼翼地把夹袄掀开一点。
倒抽一口冷气。
三道抓痕，从肩膀斜着下来，一直划到腰侧。伤口很深，皮肉翻卷，边缘发黑，像是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血是止住了，可伤口周围肿得老高，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
是毒。
或者是别的什么脏东西。
林辰解开包袱，翻出那卷绷带和那瓶金疮药。药是爹自己配的，用三七、白及、地榆捣碎了，混上獾油，治外伤有奇效。可这伤口……他看着那发黑的皮肉，手有点抖。
先清创。
他跑到庙外，抓了几把干净的雪，用布包了，回来敷在伤口周围。雪化开，混着血水流下来，把地上染红了一片。敷了几遍，伤口总算露出本来的颜色——还是黑，但没那么吓人了。
然后上药。
药膏抹上去，婉儿身子猛地一抽，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林辰手停住，等她不抽了，才继续抹。药膏糊了厚厚一层，把三道伤口全盖住，再用绷带一圈圈缠起来。
做完这些，他整个人都快虚脱了。
不是累，是怕。
怕下手重了，怕药不管用，怕她撑不过去。
他在婉儿身边坐下，把她重新搂进怀里，用皮袄裹紧。庙里没柴，他不敢生火——谁知道那些“黑衣人”还在不在附近。只能靠体温焐。
天光从破洞漏下来，慢慢移动。
午时过了，未时也过了。
林辰一直抱着婉儿，一动不动。他试着又去运转那个“混元一气诀”，这回好像摸到点门道——小腹那儿，好像真有点热，很微弱，像炭火将熄未熄时的那点余温。他引导着那点热，顺着任脉往上走，走到胸口，再散开。
怀里的婉儿，呼吸好像平稳了些。
申时左右，天又开始暗了。风大起来，从破墙窟窿里灌进来，呜呜地响。林辰把婉儿往怀里搂了搂，下巴抵着她的头顶。
“婉儿，”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你得活下来。”
“你得活下来，我也得活下来。”
“爹娘没了，周先生没了，王铁匠、李掌柜、狗娃他们……都没了。可咱们还在。”
“咱们得活着。”
“活着，才能弄清楚是谁干的。”
“活着，才能报仇。”
他说一句，停一会儿，等风声过去。怀里的人没反应，可他觉着，她听见了。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外头彻底黑了。雪停了，月亮出来，惨白惨白的光从破洞照进来，在地上投出几个冷冷的圆斑。
婉儿动了一下。
林辰立刻低下头。
她眼睛睁开了，这回有了点神采，虽然还是虚的。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很轻地，弯了下嘴角。
“林辰哥……”声音嘶哑，但能听清了。
“嗯。”林辰应了一声，嗓子也有点哑。
“我……没死啊……”
“没死。”林辰把她往上托了托，让她靠得更舒服点，“**爷嫌你年纪小，不收。”
婉儿又弯了下嘴角，然后眼泪又出来了，这回是无声的，只是顺着眼角往下流。林辰没劝，也没擦，就让她哭。
哭了会儿，她慢慢停了，眼睛看着庙顶那个破洞，月亮正好从洞里过，圆圆的，冷冷的。
“昨天……”她开口，声音飘忽，“昨天晌午，我去后山采药。”
“娘说，年三十要包饺子，让我采点荠菜。我走到半山腰，听见镇子里有动静，像……像好多人一起哭，又像……像杀猪。”
她身子又开始抖，林辰抱紧她。
“我……我就往山下跑。跑到镇口，看见……看见……”
她说不下去了，整个人缩成一团。
林辰拍她的背，很轻：“不急，慢慢说。”
婉儿吸了好几口气，才又开口：“看见那些人……穿黑衣服，蒙着脸，手里……手里有刀，还有……爪子。那么长的爪子，从手指头里伸出来，铁做的，会反光……”
“他们见人就杀。王大叔……倒在铁匠铺门口，肠子流了一地。李爷爷趴在柜台上，背上有好几个窟窿……周先生……周先生护着几个孩子，被一爪子……从背上划开……”
她语速越来越快，像要把所有东西倒出来。
“我吓傻了，站在那儿动不了。然后看见……看见你家院子。有个人从里头出来，也是黑衣服，手里拎着……拎着个东西。圆的，滴着血……我后来才看清，那是……那是林大伯的头……”
林辰浑身一僵。
婉儿没察觉，还在说：“我想喊，喊不出来。然后那人看见我了，朝我走过来。我转身就跑，往山上跑。他在后头追，我听见他笑，笑得……像夜猫子叫。”
“我跑进林子里，他还在后头。我摔了一跤，从坡上滚下去，掉进个山洞。他在上头找了一会儿，没找着，就走了。”
“我在洞里躲到天黑，才敢出来。镇子……镇子已经烧起来了。我从后山绕下来，想去找你，可你家院子……院子已经……”
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在林辰怀里，肩膀一抽一抽。
林辰搂着她，手在她背上轻轻拍。月亮移过去了，那块光斑挪到墙角，照着那尊倒了的泥像。泥像的脸早就模糊了，可眼睛那儿还留着两个窟窿，黑黝黝的，看着他们。
“后来呢？”他问，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他自己都意外。
“后来……我就在镇子外头等。我想着你要是还活着，肯定会回来。可等到半夜，你没回来。我身上疼，又冷，就……就往这儿走，想找个地方躲躲。走到半路，晕过去了。再醒过来，就在这儿了。”
“谁把你弄过来的？”
婉儿摇头：“不知道。我醒的时候就在这儿了，身上盖着这麻袋。有人……有人给我喂了口水，还塞了块饼子在我手里。可我没看见人，就又晕了。”
林辰皱了皱眉。
有人救了她？是谁？镇子里的幸存者？还是过路的？
他甩甩头，先不想这个。
“你看见的那些黑衣人，”他问，“有几个？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别的？”
婉儿想了想，小声说：“有……七八个？还是十几个？我记不清了，当时太乱了。他们都蒙着脸，只露眼睛。眼睛是……是红的，像血。手里拿的刀，是弯的，像月牙。还有那爪子……是从手指头上弹出来的，这么长。”
她比划了一下，大概一尺有余。
“他们不说话，就**。杀完人，还把……把**的心掏出来，装进一个黑布袋里。”
林辰心里一凛。
掏心？
“还有，”婉儿突然抓住他的胳膊，指甲掐进他肉里，“他们走的时候，我听见一个人说……说‘血精石不够，还得再找几个村子’。”
血精石。
又是血精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