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书名:剥皮记  |  作者:理谨记  |  更新:2026-03-31
同门(上)------------------------------------------,她没当回事。这几年,老叔靠着一点人脉,也有接外面单子的时候。“老叔,咱去哪个庙?”她问。,低着头收拾东西。把那个破包袱翻出来,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又装进去,又倒出来,折腾了好几回。,这点东西有啥好倒腾的?,老叔出门利索,一块布一卷,往肩上一搭,走人。?“老叔?嗯?”老叔抬起头,眼神有点飘,“你说啥?我说咱去哪个庙?不去庙。”老叔说,“去酒店。”。“酒店?”?还是说接了什么大户人家的单子?,这一老一小坐上绿皮车,这趟慢车,走走停停,熬人得很。,老叔坐她旁边。窗外的田一块一块往后挪,有的绿,有的黄,有的刚翻过土,黑油油的。
渐渐的,田野不见了……大厦拔地而起,钢筋混凝土里带着的冷钢铁味散了出来。
她看了一会儿,扭过头,发现老叔在看她。
“看啥?”她问。
老叔又看她一眼,这回眼神不一样了,像看什么很贵重的东西,看了就舍不得挪开。
看了半天,突然问:“丫头,你恨我不?”
“恨你干啥?”
“我把你从街上捡回来,让你跟我吃苦。这些年,没让你过过一天好日子。”
她愣了愣,然后说:“莫名其妙的。又不是你吃香喝辣,**我。”
老叔笑了笑,没再说话。
转过头,看着窗外。
她看着老叔的侧脸,看着那些褶子,那些白头发,看着那个破旧的瓜皮帽底下露出来的花白鬓角。
突然觉得老叔老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转过头,看着窗外。
火车咣当咣当往前开,天慢慢黑下来。
二人到省城的时候,快九点了。
火车站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她跟着老叔往外走,走过候车室,走过广场,走到外面的大街上。街上车多,人多,灯多,晃得她眼花。
她也曾看过车水马龙,可却再也不习惯这灯红柳绿。
老叔站在路边,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她吓了一跳。
出租车!老叔平时连公交车都舍不得坐,能走就走,走不动就蹭人家的三轮车。今儿个怎么了?中彩票了?
“老叔,咱坐这个?”
“上车。”老叔拉开车门,把她往里推。
她缩着身子钻进车里,**刚挨着座位,就吓得不敢动了。那座位滑溜溜的,坐着往下出溜。
老叔坐进来,关上门,跟司机说了个地址。
司机一踩油门,车蹿出去。一路上没人说话,林妙人能感受到司机在偷瞄自己和老叔,也不出奇。一个脏丫头和一个破老头,看起来该是拉马车的,咋会打车。
她扒着车窗往外看。高楼,霓虹灯,大商场,还有那些穿得漂漂亮亮的人,一个一个从窗外闪过去。
她看见一家麦当劳,里面亮堂堂的,坐满了人。有个小孩儿正啃一个汉堡,啃得满嘴都是。
她咽了口唾沫。
“饿了?”老叔问。
“没有。”
从前出去做法事,老叔都带着她在麦当劳**。麦当劳就是她的避风港,偶尔老叔会给她买个甜筒,那是真好吃。吃上一口,仿佛她也是好人家的娃娃了。
她不知道车开了多久,毕竟她那枯燥无味的人生,时间已经没有太大意义了。
匆匆流逝的时间并不可惜,省下来的时间也毫无意义。她就像一根小草,任风吹折,无声无息。
她从车窗往外看的时候,那些矮房子不见了,那些乱七八糟的电线杆子也不见了。路变宽了,宽得能并排跑好几辆车。路两边种着树,树剪得整整齐齐,像一排站岗的兵。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酒店。
老叔推她:“下车。”
她钻出来,站在路边,仰着头。
那楼太高了。
高得她脖子仰酸了还看不见顶。只能看见底下那几层,全是玻璃的,亮晶晶的,像一大块一大块的冰镶在上面。玻璃里面透出光来,黄的、白的、暖的,把门口那片地照得跟白天似的。
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衣服——深绿色的,立领,一排金色的扣子从脖子扣到腰,肩膀上还有两道穗子,黄灿灿的,垂下来。
头上戴着一顶圆帽,也是深绿色的,帽檐压得很低。手上戴着一双白手套,雪白雪白的,一点灰都没有。
那人看见他们,立刻转过身,弯下腰,两只手伸过来——她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往后退了一步——结果那人是去开车门。
车门早就开了。
但那人还是认认真真地做了个开门的动作,然后直起腰,笑眯眯地看着她。
“小姐,请。”
小姐。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蓝布褂子,黑布裤子,脚上那双布鞋,底快磨穿了,大脚趾那儿有个洞,露着一点黑乎乎的脚趾头。
再看看那人——从头到脚,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她不知道那人为什么叫她小姐。
老叔从后面推了她一把:“走啊。”
她往里走。
脚踩在地上,那地是石头做的,但不是普通的石头。光滑,平整,一块一块拼起来,拼得严丝合缝,像一整块。
石头里夹着细细的金丝,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她不敢用力,步步轻踏,怕把这地踩脏了。
那里面太大了。
大得像一个广场,像一座宫殿。
屋顶高得看不见,只能看见一盏巨大的灯从上面垂下来。
那灯是水晶的,一串一串,一挂一挂,层层叠叠,像瀑布,像下雨,像冬天屋檐上挂下来的冰凌子,但比那些都亮,都好看。
灯光从那上面洒下来,洒得到处都是,把整个大堂照得像白天,又比白天柔和,比白天暖和。
她低头看了一眼,看见一个脏兮兮的小孩正从地底下往上瞅她。
那小孩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灰扑扑的——那是她自己。
大堂里摆着很多沙发,棕色的,皮面的,又大又厚,像一头头趴着的牛。
沙发上坐着几个人,穿着她从来没见过的衣服。
一个女人,头发烫成大大的卷,披在肩上,穿着一件红色的裙子,裙子很短,只到膝盖上面,腿上套着一层薄薄的**,亮亮的,像她的腿自己在发光。
她跷着腿,手里夹着一根细长的烟,正跟对面的人说话。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着,嘴角带着一点笑。
她看着那个女人,看愣了。
那女人跟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那些在街上走的,在菜场里吆喝的,在庙门口烧香的,都灰扑扑的,脏兮兮的,愁眉苦脸的。这女人不一样,这女人是亮的,是滑的,是香的,是从另外一个世界来的。
那女人似乎感觉到有人在看她,转过头来,往这边瞟了一眼,然后缓慢吐出两个烟圈。
真优雅。
她突然明白过来——在那女人眼里,她跟门口那个石狮子,跟墙上那幅画,跟地上那块大理石,是一样的。都是这酒店里的摆设,都是东西,不是人。
老叔走到一个长柜台前面。
柜台后面站着几个人,穿着黑西装,白衬衫,打着领带。领带是深蓝色的,上面有细细的暗纹,打得规规整整,一个褶子都没有。
最中间那个人看见老叔走过来,脸上的肉动了一下,很快,但她看见了。那一下的意思是——这人怎么进来的?
“先生,**。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老叔从怀里掏出几张钱,放在柜台上。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脸上的笑一点没变。
“请问您有预定么?”
“没有,我听说这是这儿最好的酒店,就想来体验一下。”
“先生,您想订标间还是套房??”
“你看这钱怎么整合适就行,我土人一个,不懂这些。给我和小娃娃一人一间房就可以了。”
“1208,1224,十二楼。电梯在那边。这是房卡,刷卡入住。”那人伸手指了指,“祝您入住愉快。”
老叔拿起房卡,转身就走。
林妙人第一次坐电梯,感觉挺特别。她感觉身子一轻,像被什么东西往上提,又像要飘起来。脚底下有点软,腿也有点软,胃里翻了一下,想吐。
她一把抓住老叔的胳膊。
“瞧你这点出息。”
林妙人嘟着嘴道:“就你有出息……”
电梯停了,门口是一条走廊。
走廊上也铺着地毯,厚厚的,软软的,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地毯是暗红色的,上面有金色的花纹,花纹是一朵一朵的花,叫不出名字。走廊很长,两边有很多门,门上钉着金色的号码牌,一个一个看过去——1201,1202,1203……
林妙人和老叔告别后,独自进了屋、
房间不大,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仿佛是一场朦胧梦,她都快不舍的醒来了。
她不知道老叔花了多少钱,也不知道老叔为什么带她来这儿。她只知道,老叔一定有他的道理。
她走进洗手间,墙上镶着一面大镜子,镜子里有个女孩正看着她——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灰扑扑的,穿着件破褂子,站在这个白得发光的地方,像个鬼。
她看着那个鬼,那个鬼也看着她。
洗手台上放着好多东西。一个白瓷的盒子,里面装着香皂,圆圆的,白白的,上面刻着几个英文字母,她不认识。
几个小瓶子,透明的,里面装着各种颜色的液体,黄的,蓝的,透明的。一叠毛巾,叠得整整齐齐,白得晃眼,像雪堆成的。
她走到浴缸跟前,伸手摸了摸。她轻轻拧了一下水龙头。
水哗地冲出来。
热的。
她看着那两个水龙头,看着那哗哗流淌的水,愣了半天。
热水。
冷水。
想要哪个要哪个。
想多热有多热,想多冷有多冷。
不用烧,不用等,不用一桶一桶从井里提。
一拧,就有了。
不知过了多久,水慢慢凉了。
她睁开眼,看着自己。
在水里泡了这么久,皮肤都泡皱了,泡白了。手指头的尖儿皱成一团,像刚洗完衣服。脚趾头也是,皱巴巴的,像几颗干瘪的花生。
她抬起手,看着那些皱起来的纹路,看着指甲缝里最后一点黑泥被泡软了,慢慢飘走。
干净了。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这么干净。
她站起来,跨出缸子,拿过那条毛巾。毛巾是白的,又厚又软,擦在身上,干得很快。
她把毛巾挂回去,看着镜子里那个人。
镜子里已经没有那个脏兮兮的女孩了。
老叔问她,恨他么?
她知道老叔不是没钱,是得攒钱。
老叔得了重病。
有时候老叔咳嗽,一咳就是半天,咳得脸都白了。
有时候老叔捂着胸口,眉头皱成一团,半天不说话。她问老叔咋了,老叔说没事,**病。
实在受不了,他就跑去医院,有时严重了还咳血,医生让他住院,他怕花钱,经常偷跑走。
所以她从来不挑,从来不嫌。
今晚,在这云朵般松软的大床上,小姑娘终于可以做个美美的梦了。
第二天一早她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她看了下床边的时钟,心想糟糕了……她咋睡到这会儿?老叔没喊她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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