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词

落选------------------------------------------。，正中设着三把紫檀木椅，太后居左，皇帝居中，皇后冯悠仪居右，按祖制，选秀时皇后当陪侍在侧，虽不主决断，但有谏言之权。，秀女们按次序跪候，等待传召。，表面垂首静默，实际在用余光观察四周。她的位置靠近侧殿的廊道，能看见偶尔有宫人匆匆进出。，侧殿的门帘一动，走出一个身着淡青色宫装的女子。她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温婉，但此刻脸色苍白，额头沁着细汗，脚步虚浮，似乎在强撑着走路。身边的宫女焦急地搀扶着她，低声道：“娘娘，您头疾又犯了，奴婢扶您去偏殿歇一歇吧。”。她今日陪太后来观选秀，在殿内坐了一个多时辰，闷热加上头疾发作，实在撑不住，便向太后告假出来。，正要往偏殿走，脚步忽然一软，身子晃了一下。：“娘娘！”。她没有犹豫，立刻起身快步上前，在纯嫔即将摔倒的瞬间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娘娘当心。”阮流倾的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微微喘了口气，看向阮流倾。眼前是一个穿鹅黄襦裙的少女，容貌清秀，一双桃花眼清澈而沉静。“你是……今日选秀的秀女？”纯嫔问。“回娘娘，是。”阮流倾扶着她慢慢走向廊下的阴凉处，“娘娘面色不好，可是中了暑气？这廊下风大些，先在此处坐一坐可好？”。，从袖中取出自己的帕子，她走到廊下的水缸边，用清水浸湿帕子，拧到半干，回来轻轻敷在纯嫔的额头和手腕内侧。
“这是民间的土法子，暑热时用凉水敷手腕可以降温。”阮流倾一边说，一边轻轻按压纯嫔的虎口，“娘娘若觉得不适，奴婢便停下。”
纯嫔闭眼感受了片刻，苍白的脸上渐渐恢复了一丝血色。她睁开眼，看着阮流倾认真而专注的神情，心中微微一动。
“好多了。”纯嫔轻声说，“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阮流倾。”
“阮流倾……”纯嫔默念了一遍，将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她打量着眼前的少女，见她衣着朴素、手上连一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却有一双沉稳得不合年龄的眼睛。
“你为何会在这里？”纯嫔问，“秀女不是都在殿外候传吗？”
阮流倾如实道：“奴婢排在后面，还有一段时间才轮到。方才见娘娘不适，便过来了。”
“你不怕耽误了自己选秀？”纯嫔问。
阮流倾微微一怔，随即道：“娘娘身体要紧。”
她没有说什么“救人要紧”之类的大话，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娘娘身体要紧”。正是这份平静，让纯嫔觉得格外真诚。
纯嫔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递给她：“这个你收着，算我的一点心意。日后若有什么难处，可来咸福宫找我。”
阮流倾看了一眼那块玉佩——成色极好，雕工精细，一看就价值不菲。她摇了摇头，将玉佩轻轻推回去。
“娘娘好意，奴婢心领了。只是今日之事，换作任何人都会这么做，奴婢不敢领赏。”
纯嫔看着她，眼中多了一丝欣赏。
“那好，我不勉强你。”纯嫔收回玉佩，微微笑道。
这时，殿内传来太监的唱名声：“宣——定远侯府嫡女，蔺清鸢！”
阮流倾知道该回去了，起身行了一礼：“娘娘保重，奴婢告退。”
纯嫔点了点头，目送她回到秀女队列中。身边的宫女翠微低声道：“娘娘，这个秀女倒是心善。”
“不止心善。”纯嫔望着阮流倾的背影，若有所思，“她那双眼睛，比她的年纪沉稳得多。”
殿选继续。
蔺清鸢入殿后，一曲《****》技惊四座，皇帝留了她的牌子。她退出大殿时，经过阮流倾身边，极快地看了她一眼，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多谢。”
是在谢她在偏殿借帕子遮茶渍的事。
阮流倾微微点头，没有多言。
接下来又宣了几个秀女，有的留牌子，有的撂牌子，不温不火。
终于，太监唱到了阮流倾的名字。
“宣——阮府阮流倾！”
阮流倾深吸一口气，低着头走入殿中，跪下行礼。
“臣女阮流倾，叩见陛下，叩见太后，叩见皇后娘娘。”
她的声音刻意压得低哑，行礼的动作故意做得僵硬而生疏——这些都是她来之前就想好的。她要让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姑娘上不得台面。
“抬起头来。”
阮流倾慢慢抬头，但眼神始终垂着，不敢直视天颜。她的容貌其实不差——皮肤极白，五官清秀，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形状似桃花，明明是清冷的气质，却偏偏生了一双妩媚的眼。
太后打量了她一番，微微皱眉：“这规矩是谁教的？行礼都行不利索。”
阮流倾立刻做出惶恐状，连连叩首：“臣女愚笨，请太后恕罪。”
皇后冯悠仪这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威压：“阮氏，你父亲是五品官，家中应当请过教引嬷嬷。你这般模样，是没好好学，还是故意如此？”
阮流倾心中一凛。皇后的眼睛比太后毒，竟一眼看出了端倪。
但她面上不露分毫，只瑟瑟缩缩道：“回皇后娘娘，臣女……臣女确实学得不好。臣女自幼体弱，教引嬷嬷来的时候，臣女多半在养病，所以……”
她说得结结巴巴，眼神躲闪，活像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家子气姑娘。
皇帝一直在看她。
从阮流倾进殿的那一刻起，李昉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她。他见过太多秀女在他面前故作端庄、刻意献媚，眼前这个却不一样——她在装。
装笨，装怯，装出一副不堪大用的样子。
可那双眼睛骗不了人。那双桃花眼低垂时看似温顺，但偶尔抬起的瞬间，眼波流转之间，分明藏着一股子清冷的锐气。
一个五品官的女儿，在选秀这种决定命运的场合，为什么要装笨？
李昉摩挲着玉扳指，嘴角微微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朕问你，”他忽然开口，声音不紧不慢，“你为何不愿入选？”
殿内骤然安静。
太后面色微变，皇后也微微蹙眉——皇帝这话问得太直接了，等于明说看出了阮流倾在装。
阮流倾的心猛地一沉。
她迅速权衡利弊，知道再装下去反而会惹怒皇帝。于是她深吸一口气，换了一种姿态——不再是瑟瑟缩缩的怯懦，而是一种坦然的平静。
“回陛下，”她的声音不再颤抖，清晰而沉稳，“臣女并非不愿入选，而是自知才疏学浅、出身微寒，不敢高攀。与其留在宫中徒占名位，不如让位于更合适的姐妹。”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否认了“不愿入选”的指控，又把自己贬低到尘埃里，还顺带恭维了其他秀女。
太后听了，神色稍霁：“倒是个识趣的。”
皇后却淡淡地说了一句：“识趣是好事，但太过识趣，反倒显得刻意了。”
阮流倾垂眸不语。
皇帝忽然笑了。那笑声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怔了一下。
“有意思。”李昉看着阮流倾，像在看一件有趣的物件，“朕见过太多人削尖了脑袋想往宫里钻，你倒好，想方设法往外躲。”
“臣女不敢。”阮流倾叩首。
“不敢？”李昉站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抬起头来，看着朕。”
阮流倾缓缓抬头，对上了那双精明而幽深的眼睛。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看见皇帝眼中闪过一丝玩味——那是一个猎手发现猎物伪装时的表情。
“朕问你最后一遍，”李昉的声音低了下来，只有两人能听见，“你想不想留在宫里？”
阮流倾的心跳如擂鼓。
她知道，这是一个陷阱。如果说“想”，那就是欺君——因为她之前的表现分明是在逃避。如果说“不想”，那就是抗旨——皇帝看上的女人，岂容你说不要？
她咬了一下唇，给出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
“臣女愿听从陛下安排。”
不答想不想，只答听安排。把决定权交还给皇帝，既不失礼，也不违心。
李昉盯着她看了三秒钟，忽然直起身，回到座位上。
“阮氏，”他淡淡道，“撂牌子，充入宫婢。”
太监高唱：“阮府阮流倾，撂牌子——充入宫婢！”
阮流倾重重叩首：“谢陛下恩典！”
她退出大殿的时候，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成了。
她没有入选，但也没有被直接赶出宫——充入宫婢，意味着她要在宫里做几年宫女，期满后便可出宫。虽然苦一些，但比做妃嫔安全得多。
她没有注意到，皇帝在她退出后，对身边的太监张德全低声说了一句：“去查查这个阮氏，在搞什么名堂。”
张德全躬身应是。
李昉重新拿起玉扳指，慢慢转动。
那个秀女……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