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驿馆辰时------------------------------------------，辰时。。，各色马车牛车堵了半条街。穿绸缎的富家子、着**的寒门少年、佩刀剑的武人后裔、捧书卷的文弱书生，近百人挤在驿馆门前，被家人师长簇拥着，脸上混杂着兴奋、紧张与茫然。，背着他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包袱。阿娘没来送——昨夜她哭到后半夜，天亮时只塞给他一包还温热的枣糕，说“路上吃”，便转身回了屋，再没出来。牧山从矿上请了半天假，沉默地送儿子到巷口，粗糙大手按了按牧尘肩膀，只说：“活着回来。”。这便是父母对他全部的要求。，暗金线笔直穿过晨雾，指向驿馆深处。胸口那枚灰白印记微微发热，像在提醒他：守线人看着。。，银白一片，代表着与这方天地的深深羁绊。但有几个人不同。，一棵老槐树下，站着个锦衣少年，正是赵元。他独自一人，身后无仆从，只抱臂靠着树干，神情倨傲中带着不易察觉的焦躁。牧尘看见，赵元胸口处那条淡金色细线，此刻正微弱地搏动，与怀中玉佩产生着共鸣。而赵元似乎也有所感，目光扫过人群，在牧尘身上停了停，眉头微皱。，几个劲装少年围成一圈，为首的是个高壮如铁塔的黑脸少年，背上负一柄厚背砍刀，正在唾沫横飞地说着什么。牧尘看见，这黑脸少年身上，有一条线颜色异样——不是银白，是暗红色，连向……地下？且那线绷得极紧，像在拖拽着什么。，一股极淡的香气飘来。。，长发以银冠束起，腰悬那柄无鞘短刃，步履从容。所过之处，人群自然分开一条道，目光各异——羡慕、嫉妒、探究。柳璃目不斜视，径直走到驿馆台阶下，转身，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在牧尘身上停留一瞬，微微颔首。。。他看见柳璃身上那三条暗金线比前日更亮了些，且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驿馆后院。
“辰时到——”
驿馆内走出个青袍中年人，面白微须，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所有嘈杂。人群霎时一静。
“我姓陈，流云宗外门执事。”青袍人目光如电，扫过台下众少年，“奉宗主令，此次于青岚城遴选弟子，共设三关。过三关者，可入外门。表现优异者，或可直接入内门，得真传。”
台下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流云宗内门，那可是真正仙途的起点。
“现在，报上姓名、籍贯、骨龄，领取号牌。”陈执事侧身，身后两名灰衣弟子抬出一张长案，上置笔墨名册与一堆木制号牌。
队伍开始移动。牧尘排在中段，看着前方一个个少年上前，报出名姓，领了号牌，或兴奋或忐忑地站到一旁。轮到赵元时，他上前，声音清朗：“赵元，青岚城人士，骨龄十六。”
陈执事抬眼看了看他，点头，递过号牌：“七十三号。”
赵元接过，退到一旁，目光却仍若有若无地瞟向牧尘。
很快轮到牧尘。“牧尘，青岚城人士，骨龄十六。”
陈执事笔尖顿了顿，抬眼看他，目光里多了些审视。“你就是柳璃举荐的那个？”
“是。”
陈执事没多问，递过号牌：“八十九号。”牧尘接过，木质号牌入手微凉，上面刻着符文，隐隐有灵气流动。他退到柳璃身侧不远处站定。
柳璃低声开口，唇几乎未动：“看见赵元身上那条红线了吗？”
“嗯，连向地下。”
“那是‘血契线’。”柳璃声音极细，只用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他与地底某物结了血契，借了力。代价不小，但短时间内实力会暴涨。试炼中离他远些，血契之物多半嗜血狂躁。”
牧尘心中一凛，点头。
所有少年登记完毕，共九十六人。陈执事合上名册，朗声道：“第一关，‘测灵根，观心性’。随我来。”
众人随他穿过驿馆前堂，来到后院。后院极大，青砖铺地，中央立着三座半人高的石台，呈品字形排列。每座石台上各嵌着一块脸盆大小的乳白色玉石，玉石表面光滑如镜，内里似有云雾流转。
“此乃‘鉴灵玉’。”陈执事道，“依次上前，手按玉面，静心凝神。玉色显赤为火灵根，青为木，黄为土，白为金，黑为水。色泽越纯，光芒越盛，灵根品级越高。若有异色或光芒黯淡，则为杂灵根或伪灵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灵根为修行之基，但非唯一。心性坚韧、悟性过人者，纵灵根不佳，亦有可为。故此关，灵根为次，观心为主。鉴灵玉亦能映照心神杂念，若有邪祟恶念，玉色自显污浊。现在，开始。”
第一个上前的，是那黑脸负刀少年。他大步走上石台，蒲扇般的大手按在玉面上，闭目凝神。三息后，鉴灵玉亮起土**光芒，颇盛，但光中夹杂着丝丝暗红。
陈执事微微皱眉：“土灵根，中品。然心性驳杂，煞气缠身。可过，但入宗后需入‘静心堂’修持三年，化去煞气。”
黑脸少年咧嘴一笑，浑不在意，领了块“过”字木牌，站到通过者队列。
接下来，各色光芒亮起。青的、白的、黄的……大多光芒黯淡，夹杂杂色。偶有光芒较盛的，便被多看了几眼。轮到一瘦弱书生时，玉石竟毫无反应，书生脸色煞白，踉跄退下，被直接请出。
“无灵根，与仙道无缘。回吧。”
人群窃窃私语，气氛更紧张了。
“七十三号，赵元。”
赵元稳步上前。他先看了牧尘一眼，嘴角勾起个难以捉摸的弧度，然后伸手按玉。玉石骤亮——刺目的金白光芒爆发，纯净无比，隐约有锋锐之气透出。
“金灵根，上品！”旁边一灰衣弟子惊呼。陈执事也面露讶色，点头：“光芒纯净，心性专注。不错。”
赵元领了“过”牌，退下时，目光若有深意地掠过牧尘胸口。
牧尘感觉到，怀中玉佩与赵元身上的金线共鸣强了一分。而赵元胸口那血契红线，也隐隐鼓动。
“八十九号，牧尘。”
牧尘深吸口气，走上石台。手按在冰凉玉面上，他闭眼，尽量让心神放空。但那些丝线却不受控地浮现——他“看见”玉石内部，有无数细密的、银白色的脉络，像另一种形态的“线”，正缓缓流转，试图探入他体内。
忽然，玉石一震。
光芒亮起——但不是单一色，而是混沌一片。灰、白、金、赤、黑……数种颜色混杂，彼此冲撞，光芒微弱而混乱。更诡异的是，光芒中，隐约有无数极细的、半透明的“线”的虚影一闪而过。
陈执事霍然起身，眼中闪过惊疑。周围灰衣弟子也面面相觑。
“这是……什么灵根？”
“从未见过，如此驳杂混乱……”
“那些虚影是什么？似有似无……”
牧尘收手，光芒消散。他看见陈执事快步走来，伸手搭在他腕脉上，一缕清凉灵气探入。那灵气在他体内游走一圈，在接近胸口玉佩时，骤然被弹开。
陈执事脸色变了变，收回手，深深看了牧尘一眼，沉声道：“灵根……特异。驳杂混乱，难以界定。但鉴灵玉未显污浊，心性尚可。暂定……下品杂灵根，可过。”
他递过“过”牌，声音压低：“牧尘，你体内有异物，与流云宗有旧。好自为之。”
牧尘心头一震，接过木牌，低声道谢，退下。柳璃迎上来，低语：“他察觉玉佩了。但似乎……认错了来历，以为是宗门旧物。”
“旧物？”
“流云宗千年传承，有些前辈遗物流落在外，并不稀奇。”柳璃道，“他既如此认为，暂时是好事。至少明面上，宗门会对你多些容忍。”
牧尘点头，看向通过者队列。第一关刷下去近三成，还剩六十七人。赵元站在队首，正与那黑脸少年低声交谈，目光不时瞥来。
“第二关，‘心镜台’。”陈执事声音再起，“此关测悟性、毅力与心魔。随我来。”
他引着众人穿过一道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开阔的汉白玉广场，广场尽头，九级台阶之上，立着一面巨大的、古朴的铜镜。镜高两丈，宽一丈，镜面朦胧，似蒙着永不开散的雾。镜框刻满繁复符文，隐隐有灵光流转。
镜前，设着数十个**。
“此乃‘心镜’。”陈执事肃然道，“盘坐**，目视镜面，凝神入境。镜中会映出你心中最执念、最畏惧或最渴望之景。需保持灵台清明，不为幻象所迷，在镜中坚持一炷香时间。若沉溺幻象，或心神崩溃，则失败。”
他指向一旁香案，上面已插好一炷细香。“香尽为止。现在，各寻**，开始。”
众人纷纷寻**坐下。牧尘选了靠后的位置，柳璃坐在他左前方不远处。赵元则选了最前排正中的**，黑脸少年挨着他。
牧尘盘膝坐定，看向镜面。
铜镜朦胧，起初只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但渐渐地，镜面起了涟漪，像投入石子的水面。倒影扭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黑暗。
然后，光点亮起。
是井。
枯井，腐叶，冰冷石板。婴儿的啼哭（这次他听见了哭声），阿娘压抑的悲泣。画面流转——燃烧的天空，崩塌的大地，顶天立地的身影在血雨中厮杀。那尊身影回头，面容模糊，但牧尘知道，那是“上一次”的自己。
幻象加深。他看见自己坐在纯白房间，面前发光纸上写满文字。他正修改着什么，将“牧尘”二字划去，改成“不存在”。然后他抬头，看进镜中，对现在的牧尘说：
“你本不该存在。”
声音直接在脑海炸开。牧尘心神剧震，胸口印记骤然发烫，那灰白锁链似的线浮现，要将他拖入更深的幻象。就在这时，怀中玉佩一热，暗金线迸发光芒，与心镜的某种力量产生共鸣。
镜面景象骤变。
纯白房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浩瀚星空。星空中央，悬浮着一扇巨大的、紧闭的石门。门上刻着九只眼睛，八只闭合，一只微微睁开一条缝。睁开的眼中，倒映着牧尘的身影。
一个苍老、疲惫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钥匙……齐了……”
“千年轮回……这次……能否……打破……”
声音断续，像隔着无尽时空。牧尘想看清门后是什么，但景象开始模糊。他感觉到，心镜的力量在“庇护”他——柳璃说得对，镜中无锁。守线人的印记在这里被隔绝了，无法直接干涉他的心神。
他定下神，谨守灵台一点清明，任由幻象流转，只旁观，不沉溺。
一炷香时间，格外漫长。
他听见周围有人尖叫，有人痛哭，有人喃喃自语。余光看见，已有七八个少年脸色惨白，被灰衣弟子扶起带离。赵元端坐不动，但额角青筋暴起，胸口血契红线疯狂扭动。黑脸少年则面容狰狞，似在与幻象搏杀。
柳璃最平静，背脊挺直，如雪中青松。
香，终于燃尽。
“时间到！”陈执事朗声道。
镜面幻象瞬间消散，恢复朦胧。牧尘长出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他看向通过者，又少了近半，只剩三十五人。
柳璃起身，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你在镜中看见了什么？”
“一扇门，九只眼。”牧尘低声答，“有声音说‘钥匙齐了’。”
柳璃眸光一凝：“果然……遗迹之门要开了。第三关，定与此有关。”
陈执事清点完人数，目光在牧尘、赵元、柳璃几人身上多停留了片刻，然后道：“第三关，‘登云阶’。”
他指向心镜后方——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三道向上的、看不见尽头的石阶，没入云端。每道石阶都笼罩在淡淡的云雾中，隐约可见其上符文闪烁。
“此乃流云宗试炼最后一步，‘问道阶’。”陈执事肃容道，“三阶并列，分别为‘力’、‘心’、‘缘’。择一而上，登顶即过关。然，阶上有幻阵、压力、心魔考验，亦有前人遗留的机缘与陷阱。生死自负。”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登阶途中，不禁争斗。但忌下死手，违者废除资格，交宗门刑堂处置。现在，选择你的路。”
众人骚动。力、心、缘，三条路，显然对应不同考验。
赵元毫不犹豫，走向“力”之阶。黑脸少年咧嘴一笑，跟了上去。另有十余人也选了此路。
柳璃看向牧尘：“我走‘心’阶。那阶与心镜同源，守线人印记影响最弱。你……”
牧尘看着三条云雾缭绕的石阶。他看见，“力”阶上杀气隐现，“心”阶迷雾重重，而“缘”阶……
“缘”阶上，有淡淡金光。与他玉佩的暗金线，隐隐呼应。
“我走‘缘’阶。”牧尘道。
柳璃深深看他一眼：“小心。‘缘’字最是难测，可能是最大机缘，也可能是最深陷阱。”
“我知道。”牧尘点头，转身走向最右侧的石阶。
石阶前已站了几人，见牧尘来，神色各异。一个圆脸少年凑近，小声道：“兄台，这‘缘’阶往年最少人选，听说玄乎得很，有人一步登天，有人一步坠崖。你真要选？”
牧尘看他一眼，少年眼神清澈，身上线干净简单。“试试。”
圆脸少年挠头：“那我跟你一起，有个伴。”
牧尘不置可否。他抬头，看石阶没入云雾，深吸口气，抬脚踏上第一级。
落脚瞬间，周围景象骤变。
驿馆、人群、石阶皆消失。他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荒原上，天色血红，脚下泥土焦黑。远处，那扇九眼石门矗立，紧闭。但这次，门上的眼睛，睁开了两只。
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此次清晰许多：
“千年之期至……钥匙齐聚……登阶者……”
“推开此门……可见真实……”
“亦可见……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