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到的奖金

我在一家小公司做**，月薪四千五。
干了两年，每天接电话、回消息、处理投诉。
工作不难，就是烦。
烦的不是客户，是领导画的饼。
去年年初，领导在全员会上说：
“今年公司业绩不错，年底给大家发奖金，至少两个月工资。”
我们信了。
拼命干了一年，加班加到眼冒金星。
年底到了，奖金没发。
领导说：“今年利润不太好，奖金取消了。大家理解一下。”
我们理解了。
然后领导换了一辆新车。
宝马X5，落地八十万。
我站在停车场，看着那辆崭新的车。
突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一年，我加了三百个小时的班。
一个小时加班费十五块。
三百个小时，四千五。
刚好是我一个月的工资。
1
我叫李小明，今年二十六，在这家公司做**，月薪四千五。
公司不大，四十来个人，做的是电商代运营。说白了就是帮别人管网店，接电话、回消息、处理退货。活不难，谁都能干，但就是烦。烦的不是客户，是领导。
我们领导姓孙，四十出头，秃顶，啤酒肚，说话喜欢拍桌子。他最大的本事不是管公司，是画饼。
“小明啊，好好干，年底给你升主管。”
“大家加把劲，这个季度冲一冲，奖金翻倍。”
“公司现在虽然小，但明年就扩张了，你们都是元老，到时候股份都有份。”
这些话我听了两年，耳朵都起了茧子。但每次听他说，我还是会心动。不是因为傻，是因为穷。四千五的工资，在**活得太难了。房租一千八，吃饭一千五，交通话费两百，剩下的钱连件像样的衣服都买不起。我太需要那笔奖金了。
去年年初的动员会上，孙总站在前面，拍着白板说：“今年公司业绩不错，年底给大家发奖金，至少两个月工资！”
全场鼓掌。
我坐在第三排，拍得手心都红了。
两个月工资，九千块。够我换掉那个屏碎了的手机，够我给我妈买件新羽绒服，够我过年回家的时候给侄子包个大红包。
从那一天起，我开始拼命干活。
以前六点下班，我六点走。现在六点下班，我七点走，八点走，九点走。周末客户消息多，我主动申请值班。***别人出去旅游，我在家抱着电脑回消息。
最夸张的一次，凌晨两点，一个客户因为快递慢了在**骂人。我爬起来，打开电脑，回了四十多分钟的消息，把客户哄好了。第二天上班迟到了十分钟，孙总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那个眼神我懂——“怎么又迟到了？”
我没解释。解释什么呢？说凌晨两点我在给客户擦**？他不会在乎的。他只在乎你迟到的那十分钟。
但我还是继续干。因为我信了他说的那句话——年底发奖金。
2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接电话，回消息，处理投诉，写报表。周而复始，像一台机器。
我们**部一共六个人，组长叫刘姐，三十五岁，在公司干了五年。她是那种特别能扛的人，客户骂得再难听，她都能笑着把事情处理好。我刚开始做**的时候，接第一个投诉电话手都在抖，是刘姐在旁边小声教我怎么说。
“小明，别怕。客户骂的不是你，是这件事。你把自己当成一台机器，别带情绪。”
这句话我记到现在。
但这台机器，也有扛不住的时候。
那年**一，我们公司接了三个大客户的促销活动，咨询量暴涨。平时一天接七八十个电话，**一那天我接了二百三十个。从早上九点坐到晚上十一点，**没离开过椅子。午饭是一桶泡面，泡了三次才吃完——每次刚泡好，电话就响了。
晚上十一点，最后一个电话挂断。我瘫在椅子上，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一样，说不出话。刘姐给我倒了杯水，说：“小明，辛苦了。”
我摇摇头，想说“没事”，但嗓子发不出声音。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还有一个月就过年了，奖金快到了。
十二月底，公司开年会。在一个很普通的饭店，订了三桌菜。孙总站在前面，端着酒杯，红光满面。
“今年公司业绩再创新高，营业额比去年增长了百分之三十！”
大家鼓掌。
“这离不开大家的努力！来，我敬大家一杯！”
大家站起来碰杯，气氛很好。我坐在下面，心里盘算着奖金的事。按孙总年初说的，两个月工资，九千块。加上年终奖，怎么也得一万出头。够我过个好年了。
年会结束后，大家陆续散了。我走到门口，听到两个销售部的同事在聊天。
“你说今年的奖金能发多少？”
“谁知道呢，孙总不是说至少两个月吗？”
“那都是年初说的了，现在他提都没提过。”
“不会吧，他总不能说话不算话吧？”
“呵呵，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
我站在门口，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突然有点慌。
但我还是告诉自己，不会的。孙总虽然爱画饼，但这么大一笔钱，他总不至于赖掉吧？
我错了。
3
元旦过后的第一个工作日，孙总召集全员开会。
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大家脸上都带着笑，互相打听“你猜奖金多少”。我坐在刘姐旁边，小声问她：“刘姐，你觉得能发多少？”
刘姐没说话，表情有点怪。
“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听孙总怎么说吧。”
孙总走上台，清了清嗓子。
“各位同事，新年好。新的一年，希望大家继续努力，再创佳绩。”
大家鼓掌。
“关于大家最关心的事——去年的奖金——”
他停顿了一下。
我屏住了呼吸。
“今年利润不太好，我核算了一下，没达到预期。所以去年的奖金，取消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是一种让人窒息的安静。
我听到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有人把杯子重重地放在了桌上。
孙总好像没听到一样，继续说：“大家理解一下，公司现在处于关键阶段，每一分钱都要用在刀刃上。等今年业绩好了，年底一定补上。”
他说完，笑了笑，问：“大家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人说话。
能说什么呢？说“你年初承诺过的”？说“我们加班加了一年”？说“你是不是在耍我们”？
说了又怎样？他能把钱变出来吗？
我坐在椅子上，手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不疼。因为心里更疼。
散会之后，大家沉默地走出会议室。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流。走廊里只有脚步声，沉重得像踩在棉花上。
我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屏幕上还留着昨天没处理完的客户消息。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刘姐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小明，别太难过。”
“刘姐，你早就知道了？”
她没说话。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上周。孙总找我谈过，说今年不发奖金了，让我给大家做做思想工作。”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为什么不说？”
“说了又能怎样？让大家提前难过一个月？”
她说得有道理。但我还是觉得，被**了。不是被孙总，是被所有人。
那天晚上，我没有加班。六点整，我关了电脑。
走出大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冬天的风很冷，吹得我脸疼。我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去哪里。不想回家，不想吃饭，不想见任何人。
我就那么站着，站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我看到了孙总的车。
他从地下**开出来，是一辆旧***，开了好几年了。我看着他拐出大门，消失在车流里。
当时我没多想。但第二天，一切都不一样了。
4
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的时候，看到停车场里多了一辆新车。
宝马X5，崭新的，还没上牌。阳光照在车漆上，亮得刺眼。
我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心想这是谁的。
进了办公室，就听到有人在议论。
“听说了吗？孙总换车了。”
“换什么车？”
“宝马X5，八十万。”
“八十万？！他哪来的钱？”
“谁知道呢。不是说公司利润不好吗？利润不好还能换八十万的车？”
我站在茶水间门口，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在地上。
八十万。
公司利润不好，发不出奖金。但他有钱换一辆八十万的车。
我们一年到头加班，换来一句“利润不好”。他的利润，全变成了一辆宝马。
我回到工位，打开手机，搜了一下宝马X5的价格。最低配落地也要六十多万，高配的八十万。孙总那辆是高配的，八十万。
八十万。
我们公司四十个人，每人九千块奖金，加起来三十六万。
他买一辆车的钱，够发我们所有人两次奖金。
我盯着手机屏幕，突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我终于明白了”的笑。
他不是发不起奖金。他是不想发。
在他眼里，我们这些人，还不如他的车值钱。
那天下午，**部的小张辞职了。她是在公司干了三年，比我早一年进来。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工牌放在桌上，背着包走了。
孙总知道了，皱了皱眉，说：“现在的年轻人，一点苦都吃不了。”
我看着小张空荡荡的工位，突然很想问她：你去哪了？你还做**吗？你找到更好的工作了吗？
但我没有她的微信。我们虽然是同事，但从来不加微信。不是因为关系不好，是因为——除了上班，我们没有任何交集。
上班的时候我们是同事，下班了就是陌生人。我们在一起的时间比家人还多，但我们从来不聊私事。我们只知道彼此的名字和工号，不知道对方住哪里、家里几口人、喜欢吃什么、周末干什么。
我们只是“同事”。一种比朋友远、比陌生人近的关系。
小张走了之后，又有人开始递辞职信。一个星期之内，走了四个人。**部六个人，走了三个，剩下我和刘姐，还有一个刚来两个月的新人。
孙总慌了。
他召开紧急会议，说：“大家不要被影响，公司很快会融资，到时候待遇翻倍。”
没有人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