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雪夜忆往------------------------------------------，鹅毛般的雪片簌簌落在永宁侯府的飞檐、枯枝与青石板上，将整座侯府裹得一片素白，却也添了几分化不开的清寒。汀兰水榭是府中最偏僻的院落，连炭火份例都比别处少，炭盆里的银霜炭燃得微弱，橘色暖光勉强笼住榻前方寸之地，寒意依旧顺着窗棂缝隙钻进来，混着屋中未散的草药苦味，缠在苏令珺周身。，裹紧身上的素色棉袍，顶着风雪悄悄往城外去寻温妈妈，临走前反复叮嘱她好生歇息，轻手轻脚带上门，屋内便彻底静了下来，只剩雪粒敲打窗纸的细碎声响，单调又冷清。，身上盖着半旧的锦被，指尖轻轻摩挲着被面磨损的纹路，没有半分睡意。额角的撞伤还在隐隐作痛，每跳动一下，都像是在提醒她如今的处境，可这点皮肉之苦，与她心底深埋的前世痛楚比起来，实在不值一提。她缓缓闭上双眼，任由思绪挣脱今生的束缚，坠回那段刻骨铭心，却又悔断肝肠的过往。，是属于她的前世，一个金戈铁马、世家林立的乱世，她是镇国大将军的嫡长女，名为沈凝华。沈家世代忠良，父兄皆是镇守边关的名将，手握重兵，保一方国土安宁，她自小在军营与深宅中长大，既有着闺阁女子的温婉，更藏着将门之女的果决与英气。父兄教她读书识字、研读兵法，也教她骑马射箭、防身之术，她虽为女子，却眼界开阔，心性坚韧，是整个京城都交口称赞的将门明珠，多少世家公子上门求亲，都被她一一婉拒。，一心只想寻一个心意相通、重情重义之人，相守一生，助父兄稳固边关，守沈家满门安康。可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倾尽真心托付的人，竟是将她推入地狱的罪魁祸首。，他还是个籍籍无名的寒门书生，身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背着简陋的书箱，站在京城书院的廊下，眉眼清俊，谈吐温雅，一身书卷气，在一众锦衣玉食的世家子弟中，显得格外清冽脱俗。彼时她随母亲去书院上香，恰逢天降大雨，沈知予站在雨中，捧着书卷低声诵读，即便衣衫尽湿，也依旧身姿挺拔，眼底无半分卑微怯懦。，深深落在了沈凝华眼中，让她心生好感。她命身边丫鬟送了伞过去，沈知予接过伞，躬身道谢，言辞恳切，礼数周全，没有因为对方是将门嫡女就刻意谄媚，也没有因为自己出身低微就妄自菲薄。一来二去，两人渐渐有了交集，沈凝华常去书院听他讲学，听他谈古论今、诉说抱负，他的才情与温柔，一点点打动了她的心。，会记得她的喜好，会在她习武疲惫时递上温热的茶水，会在她忧心边关战事时轻声安抚，会对着她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誓言。他说，他虽出身贫寒，却有一腔抱负，定要金榜题名，给她安稳幸福的生活；他说，他倾慕她的品性，绝非贪图沈家的权势；他说，此生唯她一人，绝不相负。，从未经历过这般细腻绵长的情意，被他的温柔蒙蔽了双眼，也被他的誓言冲昏了头脑。她全然不顾父兄的劝阻，家中长辈的反对，执意与他往来，甚至动用沈家的势力，为他铺就仕途之路。她拿出自己的私产，帮他打通关节，让他得以参加科举；她在父兄面前多次夸赞他的才情，求父兄提携他；她甚至放下将门嫡女的身段，亲手为他缝衣煮茶，满心满眼，都是这个她认定的良人。，却不知，自己爱上的，不过是沈知予精心编织的假象。，相反，他对权势有着近乎疯狂的渴望。自幼家境贫寒，受尽旁人冷眼与轻视，让他骨子里刻着深深的自卑，这份自卑，逐渐转化为对权贵的贪慕，他一心想要摆脱寒门出身，站上权力之巅，让所有人都仰望他。而沈家，就是他最好的跳板，沈凝华的倾心，更是他求之不得的捷径。，实则懦弱自私，没有担当，更没有坚守道义的勇气。他依赖沈家的权势站稳脚跟，从一个小小的秀才，一步步做到翰林院编修，身边渐渐有了趋炎附势之人，也接触到了朝中手握重权的权贵。彼时朝局动荡，奸臣当道，与沈家敌对的丞相**，手握重权，处处打压沈家，早已视沈家为眼中钉、肉中刺。，也看透了他的懦弱，派人暗中拉拢他，许他**厚禄、荣华富贵，甚至承诺，若他能帮忙扳倒沈家，便将自家嫡女许配给他，让他一跃成为名门贵婿。、助他平步青云的沈凝华，是忠良满门的沈家；一边是唾手可得的滔**势，是人人敬畏的丞相靠山。沈知予几乎没有太多挣扎，就选择了后者。，让他不敢反抗丞相的威逼，生怕拒绝之后，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化为乌有，重新沦为被人轻视的寒门书生；他的贪念，让他无法拒绝丞相开出的条件，那些荣华富贵，是他穷极一生追求的东西，摆在眼前，他根本无法割舍。
于是，他开始暗中与丞相勾结，一面依旧对着沈凝华虚情假意，温柔体贴，打探沈家的消息，将父兄在边关的布防、沈家在朝中的动向，一一透露给丞相；一面又帮丞相搜集伪证，构陷沈家通敌叛国，字字句句，都直指沈家满门。
沈凝华对此一无所知，依旧满心欢喜地筹备着与他的婚事，幻想着婚后与他相守，等着父兄凯旋，一家人安稳度日。直到边关急报传来，父兄遭人陷害，陷入敌军重围，全军覆没，紧接着，丞相在朝中呈上所谓的“证据”，诬陷沈家通敌，皇上下令，抄没沈家，满门羁押。
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曾经风光无限的将门沈家，瞬间垮台，府中上下，老弱妇孺，皆被打入大牢，受尽折磨。沈凝华从高高在上的将门嫡女，沦为罪臣之女，她不敢相信，忠心耿耿的父兄会通敌，更不敢相信，自己倾心相待的沈知予，会背叛她。
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从牢中逃出，跌跌撞撞跑到沈知予的府邸，求他出手相助。她跪在他面前，泪流满面，抓着他的衣袖，求他看在往日情分上，帮沈家申辩，求他动用自己的力量，救父兄、救沈家满门。
那时的沈知予，早已换上了锦袍玉带，身姿挺拔，面容依旧温润，看向她的眼神，却冰冷陌生，再无半分往日的情意。他看着跪在地上、狼狈不堪的她，没有半分心疼，只有不耐烦与冷漠。
沈凝华至今记得，他当时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她的心脏。
“沈凝华，事到如今，你还不明白吗？沈家**，是迟早的事，丞相势大，你我都无力回天。”
“我能有今日，全靠丞相提携，我不可能为了一个将死的家族，毁了自己的前程。”
“我从未爱过你，我接近你，不过是为了沈家的权势，若不是你傻傻倾心，我又怎会在你身上浪费这么多时间？”
“你父兄通敌叛国，罪证确凿，沈家满门，都该死，你还是认命吧。”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那些温柔誓言，那些情深意重，在这一刻，全都成了*****。
沈凝华这才彻底看清，眼前这个男人，骨子里的懦弱与自私，早已刻进了骨血里。他不是穷凶极恶的坏人，却比坏人更让人心寒，他为了权势，可以舍弃一切情义，为了前程，可以亲手将她推入深渊。他从未想过亲手杀她，却用最**的方式，毁了她的家族，毁了她的一生，让她生不如死。
她绝望地看着他，看着这个自己爱了整整三年的男人，心彻底死了。没有哭闹，没有争辩，只有无尽的冰冷与恨意，她缓缓站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是蚀骨的绝望，是彻骨的怨怼，是永生永世的不复相见。
后来，沈家满门被斩，血流成河，沈凝华侥幸逃脱，却被丞相之人一路追杀。走投无路之下，她纵身跳入冰冷的江水，江水刺骨，淹没了她的身躯，也淹没了她最后一丝气息，临死前，她脑海里闪过的，是沈知予温柔的笑脸，是沈家满门的鲜血，是无尽的不甘与悔恨。
若有来生，她再也不要情爱，再也不要轻信他人，只想安稳度日，只想护住身边之人，只想让那些背叛她、害她满门的人，付出代价。
一缕残魂漂泊，再睁眼，便成了这永宁侯府怯懦软弱、受尽磋磨的嫡女苏令珺。
一段前世回忆，耗尽了苏令珺所有的心力，她缓缓睁开眼，眸底一片沉静，没有泪水，没有嘶吼，只有历经生死后的淡然，与深藏心底的恨意。前世的沈凝华已死，如今活着的，只有苏令珺，那段爱恨纠缠，那段家破人亡的痛，她永远不会忘记，却也不会再让它左右自己的今生。
京中那些权贵纷争，那些所谓的公子**，于她而言，皆是浮云，那些素未谋面之人，与她毫无干系，她此生，只求安稳，只求活下去，在这深宅侯府中，步步为营，不再任人拿捏，更不会再重蹈前世的覆辙，如果还能见到那个人定要他死无全尸，
屋外的风雪渐渐小了些，一缕微光透过云层，洒在窗纸上，映出雪片轻盈的影子。苏令珺轻轻调整了一下坐姿，压下心底所有的波澜，恢复了平日里温顺*弱的模样。
她清楚，侯府之中，继母柳氏伪善刻薄，庶妹苏令菱骄纵善妒，父亲永宁侯冷漠寡情，从未将她这个嫡女放在心上，原主在府中多年，受尽苛待，份例被克扣，下人被调离，连基本的尊严都没有。如今她占了这具身子，首要之事便是隐忍，不露出半分异样，不让旁人看出她的变化，唯有如此，才能在这虎狼环伺的深宅中，暂且立足。
正思忖间，院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婆子刻意讨好的说话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屋内的宁静。苏令珺眸光微敛，瞬间敛去所有心绪，抬手轻轻按住额角的伤口，眉头微蹙，面色苍白，眼神带着病后的恍惚与怯懦，全然是一副体弱多病、胆小温顺的侯府嫡女模样。 门被轻轻推开，两个穿着青布比甲、面色圆润的婆子提着食盒走进来，脸上堆着客套又虚伪的笑意，眼神里却带着几分对这位不得宠嫡女的轻视，一看便是柳氏身边的得力下人。
“大小姐，您可算醒了，夫人惦记着您的伤势，特意吩咐小厨房炖了燕窝粥，还备了上好的金疮药，让奴婢们给您送来，您快趁热用些，也好早日养好身子，免得夫人一直牵挂。”为首的张婆子走上前，语气恭敬，话语说得漂亮，眼神却不住地打量着苏令珺，显然是奉了柳氏之命，前来试探她醒后的状态。
苏令珺声音沙哑微弱，带着刚醒的虚软与疲惫，轻轻抬眸，看了两人一眼，又迅速垂下眼睫，轻声应道：“劳烦两位妈妈跑这一趟，替我谢过母亲的心意，只是我头疼得厉害，浑身酸软，实在吃不下东西，还请妈妈们将东西放在桌上便好，我稍后歇息片刻，再试着用些。”
她的语气温顺恭谨，没有半分抵触与不满，说话间她可以蹙紧眉头，身子晃了晃看着越发柔弱
两位婆子对视一眼，见她面色苍白，精神萎靡，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和从前那个怯懦胆小的大小姐毫无二致，心中的轻视更甚，也没了继续试探的心思。她们本就不是真心前来探望，不过是柳氏派来做做样子，顺便看看苏令珺醒后有没有生出异样心思，如今见她依旧是这般任人拿捏的模样，便彻底放了心。
“大小姐既身子不适，便好生歇息，奴婢们就不打扰了，这粥和药您记得用，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打发人去正院说一声。”李婆子笑着附和了两句，语气敷衍，说完便对着张婆子使了个眼色，两人提着空食盒，转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脚步轻快，显然是急着回正院向柳氏复命。
待婆子们走远，院门外再无动静，苏令珺才缓缓放下手，眸底的怯懦与恍惚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与清明。她抬眼看向桌上的食盒，嘴角勾起一抹淡不**的嘲讽。
柳氏这般做派，她再清楚不过，所谓的燕窝粥、金疮药，哪里是真心关怀，不过是借着这个由头，探探她的底细，顺便再磋磨她几分。那燕窝粥看着软糯香甜，实则定然掺了不利于伤势痊愈的东西，柳氏巴不得她一直病着，永远没有出头之日，也好任由她们母女随意拿捏。
一旁伺候的小丫鬟墨画，是原主身边仅剩的忠心下人，见婆子们走了，连忙走上前，小心翼翼掀开食盒盖子，鼻尖轻嗅，脸色顿时一变，压低声音对着苏令珺说道：“小姐，这粥气味怪异，闻着有淡淡的苦涩味，定然不是什么好东西，还有这药，看着色泽浑浊，绝不能用，柳夫人分明是故意要害您！”
墨画年纪尚小，却心性纯良，对原主忠心耿耿，看着自家小姐受尽苛待，心中满是气愤，却又无能为力，只能默默守在身边。
苏令珺淡淡看了食盒一眼，语气平静无波，无怒无嗔，轻轻摇了摇头：“不必动气，我知晓她的心思，这些东西，本就没打算用。”
她顿了顿，看向墨画，声音轻柔却带着几分笃定：“你找个机会，将这粥和药悄悄倒了便是，莫要让人发现，也莫要声张，如今我们势单力薄，没必要与她们硬碰硬，只需沉住气，安心养伤就好。”
墨画虽心中气愤，却也明***的意思，如今她们在府中无依无靠，若是贸然声张，不仅讨不到公道，反而会被柳氏抓住把柄，加倍磋磨。她点了点头，连忙应下，小心翼翼将食盒盖好，打算等夜深人静时，悄悄将东西处理掉。
苏令珺靠在软枕上，看着窗外渐渐停歇的雪，心中默默盘算着。晚春此去寻温妈妈，路途不算近，又顶着风雪，最快也要半日才能回来，温妈妈是原主生母留下的陪房嬷嬷，对原主忠心耿耿，当年被柳氏寻了错处，打发到城外田庄，如今只要温妈妈回来，她便有了第一个依仗，便能慢慢了解侯府的人情世故，收拢身边的人心，一步步站稳脚跟。
她不会一直这般隐忍下去，前世的债，她记在心里，今生的欺辱，她也不会白白承受。只是如今时机未到，她只能静待，藏起所有锋芒，做回那个怯懦温顺的苏令珺，等到合适的时机，再一一讨回所有的公道。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却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晚春压抑不住的欣喜声音，隔着院门传了进来，带着风雪的凉意，却让苏令珺紧绷的心，瞬间松缓下来。
“小姐，小姐，温妈妈回来了！奴婢把温妈妈带回来了！”
苏令珺缓缓抬眼，看向门口，眸中终于泛起一丝微光，在这冰冷孤寂的侯府中，她唯一的依仗，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