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命门抑或气根------------------------------------------，子时三刻。，双腿已经跪得失去了知觉。，带着渭水的潮气，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那是三天前，从城西刑场飘来的。三十七个方士，就在那里被当众坑杀。罪名是“妄言仙道，蛊惑君心”。。“妄言仙道”的人。。。月光下，“同行”二字泛着幽冷的光。。在他听完我三个时辰的陈诉之后，在他沉默良久之后，在他最后说出那句“去吧”之后。。，轻飘飘的，却重得让我几乎握不住那枚玉佩。，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信任，没有期待，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审视。。，会不会真的走。，我走了之后，会不会……回来。，把玉佩收入怀中。膝盖的麻木正在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般的刺痛。我一步一步走下寝殿前的九级台阶，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廊下有人。
两个人。
一个站在左边阴影里，一个站在右边月光下。
左边那个身形魁梧，穿的是甲胄，腰间悬剑。月光照不到他的脸，但我认得那柄剑——那是始皇帝亲赐的“鹿卢”，长三尺七寸，剑身刻着一只奔鹿。它的主人叫赵佗，**郡尉，一年前奉旨南下平定百越，战功赫赫。
他怎么会在这里？
右边那个身形清瘦，着深衣，戴高冠，手持一柄麈尾。月光把他的脸照得清清楚楚——五十上下的年纪，眉目清隽，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让人看了很不舒服，像是他在看你，又像是他在看一只即将入瓮的猎物。
他叫卢生。
也是方士。
三个月前，他刚出海归来，带回一本“仙书”，上面写着“亡秦者胡也”。始皇帝大喜，赏千金，封上卿。
三个月后，我即将出海，也说要去找仙药。
但我们都知道，仙药是假的。
我带回的是假，他带回的也是假。
区别只在于：他的假，让始皇帝信了；我的假，始皇帝从一开始就知道是假。
赵佗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在阴影里看着我，像一座山。
卢生动了。他从月光下向我走来，步履从容，麈尾轻摇。
“徐先生。”他微微颔首，笑意更深了，“恭喜。陛下肯放人，是天大的恩典。”
我也颔首，没有说话。
“此去蓬莱，路途遥远。”他继续说，“三千童男女，六十艘楼船，五年粮食……陛下对先生，真是厚爱。”
我依然没有说话。
他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先生此去，可有什么需要卢某帮忙的？”
“有。”我终于开口。
“哦？”他眼睛一亮，“先生请讲。”
“让开。”
我从他身边走过，头也不回。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很轻，轻得像夜风里飘过的一片落叶。但我听得很清楚。
“徐福。”卢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猜，陛下让我带回来的那本‘仙书’，上面写的到底是什么？”
我停下脚步。
“‘亡秦者胡也’？”我头也不回，“骗三岁小孩的把戏。匈奴就是胡，这是个人都知道。你编这个，是为了让陛下北伐，给你那些藏在北边的同门争取时间吧？”
身后沉默了。
良久，卢生才开口，声音里第一次没了笑意：“你都知道。”
“我知道。”我说，“我也知道你今晚等在这里，是想看我狼狈的样子。抱歉，让你失望了。”
“不。”卢生的声音变得很轻，“我等你，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说。”
“陛下派去监工的御史，昨天夜里死了。”
我的瞳孔猛然收缩。
御史，是始皇帝派去**楼船建造的耳目。三个月前，陛下下旨征集三千童男童女，同时派了三个御史常驻琅琊码头，日夜监工。他们的任务不是确保工期，而是确保——我没有机会在船上藏任何不该藏的东西。
“怎么死的？”
“不知道。”卢生说，“仵作验过，没有外伤，没有中毒，像是……睡着睡着就没了气。”
我转过身，盯着他的眼睛。
月光下，他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
“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他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诡异，“我只是想告诉你，徐福，你还没出海，盯着你的人就已经不止陛下一家了。”
他转身离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宫廊里回响。
赵佗还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我从他身边走过时，他忽然开口：
“徐先生。”
我停下。
“**郡有一种树，”他的声音低沉，像从胸腔里闷出来，“叫‘榕’。一棵树长着长着，会从枝干上垂下来无数气根，扎进土里，长成新的树干。几十年后，一棵树就变成一片林子。”
我不知道他想说什么，没有说话。
“那些气根刚长出来的时候，很细，很弱，一碰就断。”他继续说，“但只要扎进土里，就会越长越粗，最后和主树干一模一样，分不清谁是主，谁是次。”
他终于从阴影里走出来，月光照在他脸上——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三十出头的年纪，眼睛里却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沉静。
“陛下让你带三千人出海。”他说，“三千人，就是三千条气根。徐先生，你想过没有——这三千条气根，扎进土里之后，会长成什么？”
我看着他。
“你是在提醒我，还是在试探我？”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那笑容比卢生的真实得多，也复杂得多。
“我在提醒你。”他说，“也在提醒我自己。”
他抱拳一礼，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我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
赵佗。**郡尉。一年前平定百越，据说**不眨眼。
他今晚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和卢生，是偶遇，还是约好的？
还有那个死去的御史——
卢生说“盯着你的人不止一家”。除了始皇帝，还有谁？
我抬起头，望着夜空中的北斗七星。那七颗星静静地挂在那里，冷漠地俯视着咸阳宫，俯视着这片即将被我抛弃的土地。
三千条气根。
赵佗说得对。但有一点他没说对——
那些气根扎进土里之后，会长成的，不是我想要的样子。
是这片土地本身，会决定它们长成什么。
而我，只是一个播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