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楼梯转角------------------------------------------，在走廊的地砖上投下一格格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有粉笔灰的味道，混着窗外桂花树飘来的甜香，这是江城一**有的初秋气息。。，有的往食堂方向跑，有的抱着篮球冲向操场，还有的站在走廊里聊天，笑声和说话声混杂在一起，让整栋教学楼充满了嘈杂的生机。（三）班的教室走出来。，几乎要挡住她的视线。她微微侧着头，从作业本的上方看路，步伐谨慎地往楼梯口的方向走。“**，要我帮忙吗？”。“不用，没多少。”夏晚笑了笑，“你去吃饭吧。”，小跑着往楼梯口去了。。她的目的地是二楼尽头的语文办公室，要把班上四十二本作文本交到陈老师桌上。这是她作为**的日常事务之一，每个星期都要做，早就轻车熟路了。，大部分学生都已经离开了教学楼。，鞋底踩在地砖上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她一边走一边想着下午的班会课内容——新学期第一次班会，要选各科课代表，还要讨论这学期的班级活动计划。她在心里默默排了一个议程，打算等会儿交完作业本就去找班主任王老师确认。，前面就是楼梯口了。，右转，就能看到语文办公室的门。。
然而——
她刚转过拐角，一个人影突然出现在面前。
夏晚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一退。作业本在最上面晃了晃，她连忙收紧手臂稳住，最上面的几本还是滑了一下，她不得不用下巴抵住才没让它们掉下去。
“小心。”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夏晚抬起头，从作业本上方看过去——
是陆时晏。
他就站在她面前，距离近得不正常。近到她能看清他白衬衫领口的第一颗扣子，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气。
夏晚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作业本终于稳住了，她透过最上面一本的边缘看着面前的人，心里涌起一阵莫名其妙的感觉。
这个转学生。
上午刚来，就因为“陆家独子”的身份在学校里传遍了。高冷、话少、不好接近，这是所有人对他的第一印象。班上好几个女生试图跟他搭话，都被他三言两语打发了。
可是现在，他站在教学楼拐角，堵在她面前。
像是专门在等她。
“陆同学，”夏晚的语气尽量平静，“有什么事吗？”
陆时晏没有回答。
他在看她。
就是那种眼神。
和开学典礼上一模一样的眼神。
不——夏晚在心里纠正自己——不一样。
开学典礼上的眼神是隔着几十排座椅的，她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方向，感受一种说不清的压力。而现在，他就站在她面前，不到两步的距离。她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那双眼睛很黑，黑得像深冬的夜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无边无际的暗。但在那黑暗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烧。
不是愤怒，不是怨恨。
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像是把三百年的风霜雨雪都压缩进了一个眼神里，滚烫的、灼人的，却又带着某种被压抑到极致的克制。
像是在看一样失而复得的东西，怕它再丢了，所以拼命地看着、记着、确认着。
又像是在看一个恨了太久的人，恨到骨子里，恨到连自己都分不清那到底是恨还是别的什么。
夏晚被这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她想移开视线，但做不到。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
她说不清楚。
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是一个人在深海里沉了很久，突然看到了水面上的光。明明不认识那束光，身体却本能地想要靠近。
“陆同学？”她又叫了一声，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一些，“你是不是有什么事需要帮忙？”
陆时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颤抖，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他的呼吸很沉，胸腔的起伏比正常频率慢，像是在刻意控制着自己不要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空气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这五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他开口了。
“夏晚。”
他叫她的名字。
不是“夏同学”，不是“**”。
是“夏晚”。
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怪的质感。不像是在叫一个刚认识的人，倒像是在叫一个叫了几百年、几千年的名字。每一个音节都被磨得很光滑，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重量。
夏晚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不习惯被一个刚认识的人直呼全名，但对方是陆家的独子，可能只是不太了解这边的社交习惯。她没有计较，只是耐心地等着他继续说。
陆时晏看着她，嘴唇微微张开。
他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发生了变化——那团烧了太久的火突然变得不稳定，像是要冲破什么屏障，又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然后他说了。
“你欠我一个解释。”
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走廊里的穿堂风吹散。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决堤的力道。
夏晚愣住了。
“……什么？”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陆时晏没有重复。他只是看着她，等着。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远处操场上的哨声，能听到风吹动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的声音。
夏晚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他说的是“你欠我一个解释”。
不是“你是不是认识我”，不是“我们是不是见过”。
是“你欠我”。
这个措辞太奇怪了。不是陌生人之间会说的话，不是同学之间会说的话。这是一个——债主对欠债人说的话。一个等了太久、终于等到的人说的话。
夏晚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他们不认识。今天是他转学来的第一天，他们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她什么时候欠他什么了？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陆时晏，确认自己真的不认识这个人。她从小在江城长大，社交圈子虽然不小，但陆家的人她一个都不认识。更何况是陆家的独子——这种身份的人，如果见过，不可能忘记。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同学，”夏晚的语气礼貌但疏离，嘴角甚至带着一点抱歉的笑意，“你谁啊？”
三个字。
简单、直接、致命。
陆时晏的表情在这一瞬间碎裂了。
不是夸张的那种碎裂，没有狰狞，没有崩溃。只是那张一直紧绷着的脸上，有什么东西突然断了。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承受不住重量，“啪”的一声断开。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瞬，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然后——
他往后退了一步。
那一步退得很急，鞋底在地砖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的后背撞上了走廊的墙壁，发出一声闷响，但他好像完全没有感觉到痛。
他靠在墙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你不记得了……”
这一次不是疑问句。
是陈述句。
喃喃的、低沉的、像是在对自己说的话。声音沙哑得不像是一个十七岁少年该有的嗓音，倒像是一个行走了太久的旅人，在沙漠里看到了海市蜃楼，走近了才发现什么都没有。
夏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反应，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种感觉不是愧疚——她没有什么好愧疚的，她确实不认识他。
那是一种……酸涩。
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从胸腔里某个很深的地方泛上来，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
然后她闻到了。
在走廊里混杂的各种气味中，她闻到了陆时晏身上的味道。不是刚才近距离时闻到的松木香，而是另一种更淡、更隐秘的气息。
檀香。
像是寺庙里燃烧了很久的檀香，沉郁的、幽远的，带着时间沉淀下来的厚重。
还有——
血腥。
很淡，淡到几乎察觉不到。但她就是闻到了。不是那种新鲜的铁锈味，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干涸了很久的血迹被体温重新蒸腾出来的气息。
这两种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嗅觉体验。
夏晚的心脏突然抽痛了一下。
不是那种剧烈的疼痛，而是一种很细微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的感觉。短暂，但是真实。
她不知道为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因为一个陌生人的气味心脏抽痛。
她不知道自己的眼眶为什么会突然有一点点发酸。
她什么都不知道。
“那个……”夏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时晏靠在墙上，低着头，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他的呼吸很重，肩膀微微起伏，双手垂在身侧，指尖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指甲嵌进肉里，留下月牙形的印记。
有几道已经破皮了，渗出细小的血珠。
但他好像完全感觉不到。
夏晚看到他手上的血珠，下意识地想说什么，但理智告诉她——一个刚认识半天的男同学，在教学楼拐角堵住她说“你欠我一个解释”，然后因为她不记得就掐伤自己的手心。这整件事都太奇怪了。
奇怪到让她本能地想要远离。
“陆同学，”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如果你需要帮助，可以去找班主任。或者去医务室看看手。”
她顿了一下。
“我先走了。还要送作业本。”
说完，她抱着那摞作业本，从陆时晏身边绕了过去。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那股檀香和血腥混合的气息更浓了一些。夏晚的鼻子又酸了一下，脚步有一瞬间的迟疑，但她还是走了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
她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声音。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被捏碎的声音。
她没有回头。
夏晚加快脚步走向语文办公室，推开门的时候，办公室里只有陈老师一个人，正在批改教案。
“陈老师，作业本放桌上了。”
“好，辛苦了夏晚。”陈老师抬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脸色不太好看，是不是没吃午饭？”
“没有，就是有点累。”夏晚笑了笑，“那我先走了。”
“去吧，记得吃饭。”
夏晚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跳这么快。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手心在出汗。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鼻子还是酸的。
她只是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操场上奔跑的学生，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那个人——陆时晏——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欠我一个解释。”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们以前见过吗？
不可能。她从来没有见过他。
那是认错人了？
也不像。他叫她“夏晚”，不是别人，就是她。
夏晚靠在走廊的窗台上，想了很久，想不出任何合理的解释。
算了。她摇摇头，决定把这件事归结为“陆家独子的古怪脾气”。有钱人家的孩子，多少都有些奇怪的毛病。也许他只是不适应新环境，也许他只是需要一个理由跟人说话。
不管怎样，跟她没有关系。
夏晚这样告诉自己。
然后她转身往楼梯口走。
走到那个拐角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拐角处是空的。
陆时晏已经不在了。
只有墙壁上有一小片不易察觉的痕迹，像是有人用手掌撑在那里，留下了几道浅浅的指印。
夏晚盯着那片痕迹看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往楼下走去。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转身离开的那一刻，陆时晏站在楼梯间下面的阴影里，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他的手掌还在渗血，指尖的伤口传来一阵一阵的刺痛。但他没有低头看。
他只是在看她。
看她的马尾在背后轻轻摇晃，看她白色的校服衬衫被穿堂风吹起一个小小的弧度，看她走下楼梯时步伐轻快，完全没有回头的意思。
和三百年前一模一样。
三百年前的那个夜晚，妘晚也是这样离开的。
她利用他查出了幕后黑手，利用他的感情和势力完成了复仇。然后在忘川河畔，她背对着他，走进了茫茫的夜色里。
他追了三天三夜。
他喊她的名字，喊到喉咙出血。
她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三百零一年过去了。他走遍了九州大地，找过每一个可能的转世，每一次都以为这次一定能找到，每一次都失望而归。
他恨她。
恨她利用他的感情，恨她不告而别，恨她让他一个人在这世上活了这么久。
恨到骨髓里，恨到每个失眠的夜晚都在想她，恨到三百年来没有一天能真正放下。
他以为自己再见到她的时候，会愤怒，会质问，会把三百年的恨意全部倾泻出来。
可是当他真的站在她面前，当她用那双茫然的眼睛看着他说“同学，你谁啊”的时候——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因为他不只是在恨。
他更怕。
怕她不记得他了。
怕她真的忘了他。
怕这三百年的寻找，三百年的恨，三百年的等待，对她来说什么都不是。
而现在，他最怕的事情成真了。
她真的不记得了。
她看他的眼神，和看任何一个陌生人没有区别。礼貌的、疏离的、带着一点抱歉的——就好像他是一个走错路的疯子，而她只是好心地没有戳穿。
陆时晏靠在楼梯间的墙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
灯管发出嗡嗡的声音，白色的光晃得他眼睛发酸。
“你不记得了……”
他又说了一遍这句话。
声音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荡，没有人回答他。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的血珠滴落在地上，在灰白色的地砖上开出几朵暗红色的小花。
他想起了三百年前那个夜晚。
忘川河畔，月色如水。
妘晚站在河边，背对着他。她的长发被风吹起，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
“姬玄，”她没有回头，声音很轻，“你不要来找我了。”
他站在她身后，伸出手，想要抓住她。
指尖碰到了她的衣袖。
然后她往前迈了一步。
衣袖从他指尖滑走，像流水一样，抓不住。
“妘晚！”
他喊她的名字。
她没有回头。
她走进了忘川的河水里，一步一步，河水没过她的脚踝、膝盖、腰、肩膀。
然后她消失了。
河水恢复平静，月光照在水面上，什么都没有了。
他跳进河里，疯狂地找，找到天亮，找到手脚发僵，找到再也游不动。
没有找到。
什么都没有找到。
他跪在河边，第一次流泪。
三百年来，他以为她是故意躲着他。
他以为她是利用完他就走了，走得一干二净，连回头看一眼都不肯。
他恨了她三百年。
恨她狠心，恨她绝情，恨她连一个解释都不给他。
可现在——
她站在他面前，茫然地看着他，说“同学，你谁啊”。
她不是装的。
她是真的不记得了。
她不是不想给他解释。
她是连“他是谁”都不记得了。
陆时晏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楼梯间的空气很闷，有灰尘的味道，还有从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
他睁开眼睛，从领口掏出那块玉佩。
玉佩温热的，贴着他的皮肤，带着他的体温。玉质温润，上面刻着上古的符文，三千年了，依然完好如初。
这是他送妘晚的定情信物。
她跳忘川的时候，把它留在了岸上。
他捡起来，戴在身上，一戴就是三百年。
“你连这个都不记得了……”他低声说，拇指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
玉佩没有回答他。
它只是一块玉，不会说话，不会告诉他答案。
陆时晏把玉佩重新塞回领口，站直身体。
指尖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不灭之身的好处就是伤口好得快，坏处就是——他连用疼痛麻痹自己的资格都没有。
他走出楼梯间，回到走廊上。
走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夏晚已经走了。
他看向二楼尽头的语文办公室方向，那里也是空的。
他站在拐角处，低头看着地上那几滴已经干涸的血迹。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操场上，学生们在打篮球、跑步、聊天。阳光很好，一切都很正常。
只有他不正常。
一个活了千百年的人，在这个崭新的世界里，格格不入。
他找了她三百年，找到最后都快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爱她还是恨她。
可是刚才——
当她用那双干净的眼睛看着他说“同学，你谁啊”的时候，当他看到她的马尾在背后轻轻摇晃、听到她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的时候——
他清楚地知道了一件事。
他恨她。
但他更怕再也见不到她。
他怕的不是她不记得他。
他怕的是——她真的从此与他无关。
陆时晏靠在走廊的窗台上，看着操场上奔跑的学生们。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自嘲。
三百年了。
他活了三千年，学会了很多东西。学会了换身份，学会了隐藏自己，学会了在这个世界上不留痕迹地活着。
但他没有学会怎么让她想起他。
没有学会怎么面对一个——不记得他的人。
“你欠我一个解释。”
他对她说了这句话。
可是现在他突然觉得——
也许该解释的人，不是她。
是他。
他欠她一个解释。解释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解释为什么他会用那样的眼神看她，解释为什么他活了三百年还在找她。
可她甚至不记得他是谁。
她要怎么听他解释？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有人上楼了。
陆时晏收回目光，转身往教室的方向走。
他的步伐很稳，脊背挺得很直，和来时一模一样。
只是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着，指尖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这个痛感很清晰。
提醒着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她真的不记得了。
他真的还要继续找下去。
三百年不够。
那就再来三百年。
直到她记起他为止。
或者——
直到他忘记她为止。
但陆时晏知道，第二种可能永远不会发生。
因为他已经试了三百年。
忘不掉。
永远都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