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晨雾------------------------------------------ 晨雾。，巷子里的早点铺子就升起了炊烟，烟缕绕着雾飘，把油条的滋啦声、包子蒸笼的热气都揉得软乎乎的。，二十三岁。，一间半旧的瓦房，门框上贴着我自己写的符——不是驱邪的那种，是防蚊子的。毕竟山里待惯了，总嫌镇上的蚊子咬得慌，画符比点蚊香省事。，走之前硬把我从山里赶出来，说我二十三了，该下山历练。他走后我没敢回山里，就守着镇上这间瓦房，把他留下的剪刀、破书和玉佩揣在身上，跟揣着半个靠山似的。，铁质的，但看起来像是某种古董。剪刀柄上刻着奇怪的花纹，我从来没见过。爷爷说，这把剪刀是他爷爷传给他的，传了很多代。。没有书名，只有一页一页的符咒图解，旁边是密密麻麻的批注。爷爷说，这是成家世代传下来的东西。？我问。。爷爷说，你不用知道太多，只需要记住一件事——画符要心静，救人要先问心。。：守。，什么是守。，守就是守该守的东西。。
但我下山了。
在镇上待了快一年，画符、算卦、看**，什么活都接。只要不是****的，都做。
这一年里，我见过很多奇奇怪怪的事。有丢了魂的小孩，有被邪祟缠身的老人，有**不好闹鬼的房子。我都解决了。
不是因为我有多厉害，是因为爷爷教我的东西确实管用。
爷爷是个道士，但他从不跟我讲道士的规矩。他只教我画符、算卦、看**，还有怎么对付那些不干净的东西。
他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遇到事情，先救人，再讲规矩。
这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我就醒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这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提醒我。
爷爷说过，道士的直觉有时候比卦象还准。
我从床上坐起来，看了看窗外。外面还黑着，晨雾弥漫，只有远处早点铺子的灯光透出来，像是黑暗里的一颗颗星星。
我洗了把脸，坐在桌子前面，把爷爷留下的那本破书翻开。
书里画着各种符咒，旁边是爷爷的批注。有些批注我看得懂，有些看不懂。爷爷的字很潦草，像是画符的时候顺手写的，有时候连他自己都认不出来。
我看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书页上有一道折痕，折在一张符咒的图解上。那张符咒的名字叫：断绳符。
我盯着那张符咒看了很久。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今天会用到它。
我拿出黄纸和朱砂，开始画符。
画符的时候，我捏着朱砂笔的手微微发紧——这是爷爷走后我第一次画断绳符，怕心不静，符就不灵。爷爷说过画符要心静，我逼着自己沉下气，一笔一笔描，连呼吸都放轻了。
符纸是**的，朱砂写的，中间一个断字，周围是扭曲的纹路，像是一根绳子被从中斩断。
画到最后一笔的时候，符纸突然亮了一下。很淡的光，一闪就没了。但我知道，这张符成了。
我放下笔，把符纸叠好，放进布包里。
然后我坐在桌子前，等着。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我知道，今天一定会有人来。
果然，天刚亮不久，雾还没散，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踩在湿滑的青石板上，急促又慌乱，还混着担架碰撞的吱呀声，隔着门都能感觉到一股寒气。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门被撞开了。
带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王，镇上纺织厂的老板。我见过他几次，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开着大车，住着大房子，是镇上最有钱的几个人之一。
但他此刻的样子，一点也不像有头有脸的样子。他满头大汗，脸色煞白，眼睛里全是惊恐——那种惊恐不是装出来的，是真正的害怕。
小师傅！救救我儿子！他一进门就扑通跪下，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响，语无伦次，小师傅，我儿子快不行了！您救救他！
他身后跟着三个小伙子，抬着一副担架，担架上躺着个人，盖着被子。被子被什么东西顶起来，像是下面躺着一个人形的东西。
我没说话，走到担架前，掀开被子。
被子下面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脸色铁青，嘴唇发紫，眼睛闭着，但眉头皱成一团，像是正在经历什么痛苦的事情。他的手指紧紧抓着被子的边缘，指节发白，像是在拼命挣扎。
最诡异的是他的脖子。
上面有一圈深紫色的勒痕，像是被人用绳子活活勒死的。那勒痕很深，深到皮肉都陷进去了，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正在一点点收紧。
但他明明还有呼吸。胸口在起伏，很微弱，但还在起伏。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昨晚，昨晚还好好的，今天早上就叫不醒了...王德发急得满头大汗，小师傅，我儿子是不是中邪了？
我没回答，伸手摸了摸那年轻人的脸。
没有温度。不是那种生病发烧的烫，也不是冻坏的冰，是一种说不出的凉。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那种凉。
我又摸了摸他脖子上的勒痕，指尖刚碰到，就有一股凉意在掌心散开，比晨雾还冷。那触感根本不是绳子勒的，更像是一根无形的线，缠在脖子上，正一点点往皮肉里收，连我都能感觉到那股收紧的力道。
我松开手，看着王德发。
他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我问。
王德发脸色瞬间白了，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
我往前迈了一步，眼神冷下来，盯着他：说实话，不说清楚，你儿子今晚子时都撑不过去。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最后，他扑通一声跪下了。
小师傅，我说实话...他的声音在发抖，昨晚我儿子去刘家闹洞房，喝多了，就...就欺负了新娘子一下...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我皱了皱眉。
闹洞房，喝多了，欺负新娘子。这种事，我见得多了。镇上的风俗，闹洞房闹得越厉害，新郎家越有面子。但有些时候，闹得太过，就会出事。
新娘子叫什么？我问。
叫...叫白晓雨...
白晓雨。我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心里咯噔一下。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在哪里听过？我想不起来了。
新娘子现在在哪？
跑了，跑了...王德发说，今天早上刘家就发现新娘子不见了，说是回娘家了...
他一边说，一边擦汗，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慌张。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跑了？一个刚被欺负的新娘子，能跑到哪去？
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你等等。我说。
我走到桌前，从布包里拿出三枚铜钱。爷爷教我算卦的时候，说铜钱能问生死。
我把铜钱捧在手心，摇了六次，然后撒在桌上。铜钱落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卦象出来了。上坎下震，水雷屯。
屯者，难也。万事开头难，进退两难。
但这个卦象的重点不在卦名，在变爻。六三爻变，爻辞说：即鹿无虞，惟入于林中。君子几不如舍，往吝。
意思是：追逐鹿的时候没有向导，只能盲目进入林中。君子应该见机行事，不如放弃，继续前进会有困难。
这个卦象说的是追逐，也是迷失。
我蹲下来，指尖点了点铜钱的排列，心里慢慢有了答案——这卦问的是白晓雨，坎为水为险，震为木为林，鹿是"禄"，也是"路"，她本想找条活路，却一头扎进了绝境，哪里是迷路，是根本没机会出来了。
我收起铜钱，转过身看着王德发。
我盯着少年脖子上的勒痕，那纹路是典型的上吊绳痕，只是被怨气凝住了。我说，她死了，上吊死的。就在你儿子欺负她之后，她找了根绳子，了结了。
王德发的脸唰地白了。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她...她怎么会...
怎么不会？我打断他，你儿子害死了一条人命，她能不恨？
我儿子...我儿子不是故意的...王德发还在辩解。
不是故意的又怎样？我看着他，眼神很冷，死人会因为不是故意的就不死吗？
王德发不说话了。他跪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瘫软在地上。
我看着他跪在地上慌不择路的样子，心里半分同情都没有，只觉得堵得慌——镇上的闹洞房陋习早该改了，偏有人作死，最后害了一条无辜的命。
但我还是接了这单生意。不是看在钱的份上，是看在那条命的份上。
王德发儿子罪不该死。就算该死，也不该是这种方式死。
我走到桌前，掂了掂刚才画好的那张符。
断绳符。我说，只能断一次。你儿子命里该有这一劫，我救他，是逆天行事。
王德发抬起头，看着我手里的符，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
小师傅，我给钱，你要多少钱我都给...
不是钱的事。我说，我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刘家，我说，找到白晓雨的**，找块干净的布盖上，别让她曝着。你儿子的事，等你办完事，我再处理。
王德发愣住了：她...她不是回娘家了吗？
她没有娘家。我说，她是孤儿。没有家人，没有亲戚，死了也没人收尸。你儿子欺负了她，害死了她，她化成**索命，这是因果。但因果归因果，**不能就这么烂在刘家。
王德发沉默了。他跪在地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去不去？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他不去，我不会救他儿子。
这不是威胁，是原则。道士救人，但也要讲因果。他儿子的命是他欠下的债，还债是应该的。
你去不去？我问，不去，我就不救你儿子。
王德发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点了点头。
我去。他说，声音很轻，我去。
好。我伸手在少年额头上点了一下，渡了一丝阳气稳住他的魂，说，你先去刘家，找到**，找块干净的布盖上，别让她曝着。你儿子的事，等你办完事，我再处理。
王德发忙不迭点头，带着三个小伙子，慌慌张张抬着担架走了。
他们走后，我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看着门外。
天已经大亮了，晨雾却没完全散，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穿过雾缕，把地上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落在身上，也暖不起来。
我点了一根烟。我不抽烟，但爷爷说，有时候点一根烟，能让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安静下来。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每次点烟的时候，我确实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变得平静一些。
我吸了一口烟，看着窗外的晨光。今天的太阳很亮，但我感觉不到一点暖意。
因为我知道，这件事还没完。
王德发儿子脖子上的勒痕，是吊颈鬼咒——爷爷当年跟我说过，这是最邪的咒之一，**者的怨气缠在吊死她的绳子上，借怨气索命，还借生者的命魂还魂。
我必须解决这件事。不然，王德发的儿子会死，白晓雨会变成**。两边都是悲剧。
我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
我伸手摸了摸布包里的符，朱砂的余温还在，就像爷爷当年摸着我画成的第一张符，说"将来会有用"时的温度。
我心里清楚，今天这张符，不只是断阴间的绳，还要断这桩因果。
然后我坐下来，等。等王德发的消息。等白晓雨的出现。
这件事，没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