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小花------------------------------------------。，她发现了很多事。顾声喜欢靠窗坐，因为可以看外面的树。操场边有一排梧桐树，叶子刚长出来，嫩绿色的，在风里晃。顾声看树的时候，眼睛会变得很安静，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顾声上课从来不举手，但每次被点名都能答对。她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叫，但答案是对的。老师会愣一下，然后说“正确，请坐”。顾声坐下来的时候，手在桌下面握成拳，指甲掐进掌心。，字迹很小，挤在行与行之间的缝隙里，像怕占太多地方。有些字被橡皮擦过，留下淡淡的灰色痕迹，但还能看出原来的笔画。她在每个章节的结尾都会画一条线，线的下面写着日期。日期从去年九月开始，一天不落。。不是不说话，是不跟她说话。顾念问一句，她答一句。顾念不问，她就沉默。像一只缩在壳里的蜗牛，偶尔伸出触角碰一下外面的世界，然后又缩回去。但她在听。顾念说“今天的数学题好难”，她的笔尖会停一下。顾念说“食堂的饭好咸”，她的嘴角会动一下。顾念说“放学一起走吧”，她会低下头，耳朵红了。。她只是每天坐在那里，安静地待着。，顾声会拿出课本，在页脚画一朵小花。很小，藏在页码旁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小心。先是花茎，细长的，微微弯曲。然后是花萼，小小的，托住花瓣。最后是花瓣。她画花瓣的时候会把笔尖竖起来，轻轻地，一笔一笔地描。花瓣的弧度，花蕊的点缀，都经过了仔细的斟酌。，全是垂头的。花瓣向下耷拉着，像被雨打湿了。花茎也是弯的，像撑不住重量。顾念在旁边做题，偶尔看一眼。她看到那些垂头的花，想起在另一个世界里，顾声的日记本。每一页的页脚都有一朵花。垂头的，开放的。六年，两千多朵。垂头的多，开放的少。但每一朵开放的，都画得很认真。“画得很好。”顾念说。。“谢谢。”她低下头，继续画。但她的笔尖停了一下，悬在纸面上方。一秒，两秒，三秒。然后她落下笔，画了一朵新的花。花瓣是展开的。不是完全展开，是微微地，像刚睡醒的人伸了一个懒腰。“今天不一样。”顾念说。。她看着那朵花，看了很久。花茎是直的，花瓣是展开的，花蕊是饱满的。她画这朵花的时候，没有犹豫。一笔，两笔，三笔。很流畅。“嗯。”她说。她没有解释为什么。顾念也没有问。，她们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顾声的影子瘦瘦的，长长的，像一根铅笔。顾念的影子在旁边，宽一点，稳一点。两个影子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半步之后的位置。她总是这样——不敢并排走，好像怕挡了别人的路。但今天，她加快了半步。不多，只有半步。她的肩膀离顾念的肩膀近了半个拳头。“顾念。”她突然说。
“嗯？”
“你今天做的那道题，我想了另一种方法。”
她停下来，蹲在地上，从书包里掏出一支笔。没有纸，她就用笔在泥地上画。线条歪歪扭扭的，但顾念看懂了。她画了一个坐标轴，标了数字，画了一条曲线。笔尖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你看，这里代入公式，然后这里化简。”她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不是很大，但稳。她的手指指着地上的线条，一道一道地划过去。她的指甲还是被咬得参差不齐，但她的手指没有抖。
“可以。”顾念说，“比我的简单。”
顾声抬起头。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反射光的亮，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像有人在那双眼睛里点了一盏灯。
“真的吗？”
“真的。”
顾声笑了。眼睛弯成月牙。不是那种很轻很淡的笑，是真的开心。像花开了。像冰化了。像有人在黑暗里划了一根火柴，这一次，火柴没有灭。
“那以后我用这种方法。”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她的手心沾了灰，膝盖上也有一块灰印子。她没有擦。
她们继续走。
“顾念。”
“嗯？”
“你明天还来吗？”
“来。”
“后天呢？”
“也来。”
“每天都来？”
“每天都来。”
顾声低下头。她的耳朵又红了。这次红得比以往都厉害，从耳尖一直红到耳垂。“那就好。”她小声说。
那天晚上，顾声坐在床上，膝盖上摊着课本。台灯的光是暖**的，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她翻到白天画花的那一页，看着那朵展开花瓣的花。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字：“今天很开心。”字迹比平时大了一点。不是很大，但稳。
她不知道，在城市的另一边，顾念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个蓝色本子。本子是新的，封面是深蓝色的，像深夜的天空。她在第一页写下日期，然后画了一朵花。开放的花。花瓣展开，花蕊饱满。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小心。画完之后，她看着那朵花，看了很久。然后她在旁边写了一行字：“今天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她合上本子，关了灯。窗外有月亮。月亮不圆，缺了一角，像被人咬了一口。她看了很久。
“不要让她太依赖你。”她对自己说。
但她知道，她已经在依赖了。依赖每天看到她，依赖每天送她回家，依赖每天在蓝色本子上画一朵开放的花。她闭上眼睛。黑暗中，她把手伸出来，举到眼前。她看不见自己的手，但她知道它在。完整的，不透明的，温暖的。现在还是。但以后呢？她不知道。
“我会消失。”她在心里说，“但至少，她可以多一些开放的花。”
她不知道，在同一片月光下，顾声把课本合上，塞进枕头底下。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河流。她看着那道裂缝，想起了顾念。想起她说“画得很好”，想起她说“每天都来”，想起她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她把手放在胸口。那里空空的。她不知道为什么空，但她觉得，那里应该有什么。像牙齿掉了之后，舌头总会去舔那个空缺的地方。她知道那里少了什么，但她想不起来。
她不知道，在她的意识深处，有一个小女孩正缩在角落里。她的头发乱糟糟的，像鸟窝。她的眼神凶凶的，像一只炸毛的小猫。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睡衣，领口有一朵小花，也是垂头的。她看着顾声写下的那行字——“今天很开心”——看了很久。她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只是看着那行字，像在看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那就好。”她小声说。
没有人听到。顾声听不到。顾念也听不到。只有月亮听到了。月亮缺了一角，像被人咬了一口。
她也不知道，在走廊另一端的那间教室里，有一个女生坐在黑暗中。她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她的半边脸是亮的，半边脸是暗的。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哒，哒。
她翻开那个黑色笔记本，看着第一页的“顾念”两个字。墨水已经干了，但笔迹旁边的那团墨渍还在，像一个问号，又像一个句号。她想起了今天下午。顾声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她已经很久没有看到顾声那样笑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以为再也看不到了。
她想起上辈子。顾声递给她纸巾的那个下午。阳光打下来，在她们身上画出一块金色的方块。顾声说：“没事的。”她当时没有说谢谢。她只是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现在，她坐在黑暗中，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哒，哒。
她合上笔记本。窗外有月亮。她没有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