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书名:寒土烽烟  |  作者:炎热的七月  |  更新:2026-03-28
九·一八:奉天的寒夜(二)------------------------------------------,九月十八,夜,戌时。,不是密雨似的响,是闷钝的,隔了几条街,像远处炸了炮仗,却裹着一股子冷硬的腥气,飘在北市的土街上。,挑担子的货郎回了家,卖豆腐脑的张老栓收了挑子,正蹲在自家铺门口擦碗,粗瓷碗擦得锃亮,映着门檐上挂的马灯,昏黄的光团在地上投了块圆影。他老家在奉天郊的张家庄,五十出头,背有点驼,手上的老茧磨得厚,指缝里嵌着黄豆磨的浆,洗了三遍,还带着点豆腥气。,风裹着点声响过来,不是秋夜的风声,是杂沓的脚步,还有人喊,粗哑的,听不清字,只觉得慌。张老栓停了手,抬头往街北口望,黑沉沉的,只有几家铺子的马灯亮着,光团缩在门檐下,像被夜吞了半截。“爹,啥声?”小儿子拴柱从铺里探出头,才十二,光着脚,手里攥着个啃了一半的玉米面窝头,眼睛瞪得圆,往街外瞅。,瓷碗撞在盆沿上,叮的一声,脆响。他扯过拴柱,把孩子按回铺里,反手扣了半截木门,粗声说:“进屋,别瞎看。”话虽硬,声音却有点颤,手按在木门上,能摸到木头的凉,还有自己手心的汗。,都是附近的住户,穿着短褂,趿着布鞋,有的还披了件夹袄,三三两两聚在街口,交头接耳,声音压得低,像蚊子嗡嗡。有拉洋车的李二,车把上还挂着擦车的布,喘着气跑过来,脸涨得通红,喊:“北大营那边,动枪了!东洋人打过来了!”,投进了干柴堆。街口的人一下子炸了,嗡嗡的声音高了起来,有女人的惊叫声,有男人的咒骂声,还有老人的咳嗽声,混在一起,在夜风吹着,乱得慌。“咋就打过来了?前儿个还见东洋人在铁路边晃悠,没动静啊!兵营的人呢?咋不拦着?官家干啥吃的?咱交着税,养着兵,到头来连个东洋**都挡不住?”,有人慌着往家跑,踹着自家的门,喊着家人的名字;有人扶着老人,牵着孩子,往南市的方向走,说那边离铁路远,兴许安全;还有做小买卖的,慌着去收铺子里的货,几个人抢着搬一个木柜,柜角撞在青石板上,磕掉了一块漆,也顾不上捡。,看着眼前的乱相,心里堵得慌,像塞了块湿棉絮。他想起前几年,东洋人第一次来奉天,在街上横冲直撞,砸了卖烟的老王的铺子,还打了人,那时官家还出来说句公道话,可如今,枪都响了,却连个当兵的影子都没见着。,不是马灯的昏黄,是白晃晃的,刺眼睛,还有汽车的马达声,突突的,越来越近。有人喊:“东洋人的车!来了!”,像被风吹走的糠,往两边的巷子里钻,女人的哭声,孩子的喊声,脚步声杂沓,踩在青石板上,啪啪的,在夜里听得格外清。张老栓扯过拴柱,把孩子往铺里的柴房推,反手关了柴房的门,又搬过磨盘,抵在门上,磨盘沉,压得他胳膊发酸,额头上的汗滴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湿印。
他走到铺门口,撩起门帘的一角,往外瞅。
两辆东洋人的**停在街口,车灯白晃晃的,照得街面亮如白昼,车旁站着几个东洋兵,穿着黄皮子军装,扛着上了刺刀的枪,刺刀在车灯下闪着冷光,像冬天的冰碴。他们叽里呱啦地喊着,声音尖锐,有一个兵抬脚踹了路边的一个菜筐,筐里的白菜滚了一地,被兵踩在脚下,踩得稀烂,菜叶上的泥沾了黄皮子的军靴。
有个老头,走得慢,被东洋兵拦着了,老头手里攥着个布包,想往巷子里躲,被兵一把推倒在地上,布包掉了,里面的几个铜板滚了出来,兵抬脚踩着铜板,咯咯地笑,用生硬的中国话喊:“站住!不许动!”
老头趴在地上,想捡铜板,被兵用枪托砸了后背,老头闷哼一声,趴在地上不动了,背弓着,像一只被踩住的虾。
张老栓的手攥紧了,指节发白,指甲嵌进肉里,疼,却没知觉。他看着那个老头,看着东洋兵的黄皮子军装,看着那白晃晃的车灯,心里的火往上烧,烧得喉咙发干,却不敢喊,不敢动,只能靠在门帘后,浑身发颤。
铺里的拴柱在柴房里哭,小声的,怕被听见,像小猫叫。
东洋兵的车往南走了,马达声越来越远,车灯的光也慢慢消失在街的尽头,可街面上却更静了,静得能听见风吹过屋檐的声音,还有远处传来的,隐约的枪声,闷钝的,一声,又一声。
有人从巷子里探出头,看了看,喊:“走了!东洋兵走了!”
巷子里的人慢慢出来了,看着地上的烂白菜,看着趴在地上的老头,看着滚在青石板上的铜板,没人说话,只有低低的叹息声,在夜风吹着,飘在奉天的土街上。
张老栓放下门帘,转过身,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浑身的力气都没了。柴房里的拴柱还在哭,他抬手抹了把脸,脸上的汗和泪混在一起,黏糊糊的,心里的冷,比秋夜的风还甚。
他想起自家铺子里的黄豆,想起磨了一半的豆浆,想起明天一早,街面上的吆喝声,可如今,什么都没了。奉天的夜,黑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那点马灯的光,在铺子里晃着,微弱得像随时会灭的火。
北市的土街,青石板凉得冰人,沾着菜叶的泥,还有几滴血,淡红的,在夜里,慢慢干了。
奉天的寒夜,没有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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