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药单------------------------------------------，天已经压黑了。，我摸着墙往上走。墙皮一碰就掉渣，手心里全是潮气。走到二楼拐角，我先听见我妈咳了一声，干的，不长，像是怕把气咳散了，硬往回收。，心里先虚了一下。。。，我妈正坐在桌边分药。，一板拆开过的降压药，一把旧刮胡刀片，还有半杯凉白开。她没先问我钱，也没先问我去哪儿了，只拿刀片沿着药片中间那道压痕慢慢往下压，压开一半，再把其中半片推进玻璃瓶里。。“你又掰药？”我问。“先这么吃两天。”她头也没抬，“降压药不是饭，少一口也饿不死人。”。，有些药不能掰。药片外头要是裹着衣，掰坏了，进肚就不认数。我妈在医院收费口和夜班配药窗待过几年，这点事她比我明白。可真到了没钱的时候，谁还管它认不认数。别说药，日子都能掰着吃。，嗯了一声。。，袖口也蹭了灰，一看就知道今天没顺。她看了两眼，没问八百块，也没问站里。家里过久了这种日子，很多话不用开口。你脸一进门，结果就已经摆在那儿了。
“药房那边怎么说？”我问。
“还能怎么说。”她把药瓶拧紧，“先交旧账，再开新药。”
我喉咙有点发紧。
“差多少？”
“连这次一块，九十七。”
九十七块不算大数。
放在别处，可能就是一桌人多点两盘菜的钱。可它一旦跟药挂上，就不一样了。药房窗口从来不跟你讲情分。钱没落到台板上，你就是把病说破天，它也只是一张单子。
我走到米缸边上，把盖一掀。
底下只薄薄一层，勉强够两顿。
煤球篓也见底了，最上头摞着几块碎煤，手一碰就散。窗台上挂着两条洗过的毛巾，一天没干透，摸上去发凉。我们那房子靠阴面，天一返潮，什么都像带着水气，连人说话都不敢太重，像一重就能把墙上那层皮震下来。
“我明天再出去找。”我说。
我妈嗯了一声，还是没看我。
她把药瓶往桌角挪了挪，又拿起那张药单，抻平了边。那张纸都快被她摸软了，角上有一道折痕，折得很准，正好把药名和剂量露在外头。病人家属拿单子久了，手上都会有这种习惯。先看药名，再看钱，最后才看病。
“站里那边，你先别去了。”她说。
我抬头看她。
“谁跟你说什么了？”
“没人跟我说。”她把单子压回桌上，“下午老蒋媳妇来楼下买肥皂，看见我，话没多说，眼神不对。”
我没出声。
很多时候风声就是这么传的。不是有人专门跑来告诉你你完了，是原来见你还肯多说两句的人，忽然只剩一句“改天聊”。我那时候还没学会怎么听这些话外头的意思，只是看我妈那脸色，就知道老蒋家那边八成也听见什么了。我妈这种常年在窗口见人的，最会看这种眼神。谁是真忙，谁是故意躲，她比我还分得清。
我妈把杯子推过来：“先喝口水。”
我没喝，坐到床边，把鞋脱了。鞋垫泡得发潮，袜子贴在脚上，一扯都带凉。我一下又想起白天码头**那句“你爹当年也是这么被摘出去的”，心里那股堵劲又翻上来。
“妈。”我问，“我爸那时候，到底给谁记过账？”
她手停了一下。
就那一下，我知道我没白问。
“问这个干什么。”她说。
“今天有人提他了。”
“谁提都别管。”她把药瓶收进抽屉，“过去的事，翻了也没用。”
“没用你还留着他那些旧纸？”
这话一出口，我就知道重了。
她没立刻回我，只低头把刮胡刀片包进纸里，动作很慢。过了一会儿，她才说：“人没了，纸总得留一点。不然真像没活过。”
我心里一下发酸。
有些难受不是顶上来的，是慢慢漫上来的。像屋里这股潮气，你刚进门只觉得闷，坐久了，衣服里头都是凉的。
夜里吃饭，我妈只煮了半锅稀饭。
锅里米不够，她又抓了一把红薯干进去，煮得发胀，看着多，其实不顶事。她自己只舀了小半碗，放到嘴边吹了吹，喝得很慢。她一慢，我就知道她头晕了。人血压一乱，说话反而更轻，轻得像怕惊着自己。
“你先吃。”她说。
“我不饿。”
她看了我一眼：“不饿也得吃。”
我就把那半锅都分了。
饭桌上没人再提钱，也没人再提站里。可越不提，东西越明白。穷日子有个最磨人的地方，就是一家人都知道哪里在漏，可谁都先拿手去堵最眼前那口，别的只能装没看见。
吃完饭，我去翻柜子。
先翻的是床头抽屉。
里头只有旧电池、针线包和几张早过期的车票。
再翻衣柜顶。
有一只铁皮饼干盒，盒里装的不是钱，是我小时候的奖状、我爸一张掉了角的工作证，还有几张没贴完的邮票。
我越翻越烦。
不是指望真能翻出八百块。
是人到这一步，总得给自己找个还没死透的念想。
最后我把床底那只旧樟木箱拖了出来。
箱子很沉，锁早坏了，外头还缠着一道褪色的布绳。那是我爸活着时放杂账和旧衣服的地方。人没了以后，我妈没动过，我也懒得翻。不是不想看，是总觉得那箱子一开，家里会多一股旧灰味，压得人更睡不着。
我把布绳解开，箱盖一掀，一股樟脑丸和旧纸混出来的味先扑上来。
最上头是件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
底下压着几本旧账册、一本缺页的《交通安全常识》，还有一摞用皮筋捆着的收据。
我手刚伸进去，我妈就在后头叫了我一声。
“建川。”
我回头看她。
她已经躺下了，侧着身，脸冲墙，只露出半截肩膀。
“别翻太晚。”她说，“明天还得出去。”
她没拦我。
这比拦我还让我不舒服。
我没应，低头把那几本账册往外拿。前头两本是进出货的流水，纸都起毛了，翻开第一页就是年月、数量、单价，密密一排，看得人眼晕。这种账是死账，记的是东西进出多少，丢了还能补，烂了还能撕。可翻到第三本的时候，我手停了。
那本比别的薄，封皮是蓝的，角上让油手摸得发黑。
我以前见过。
我爸肩膀坏了以后，夜里总拿这一本坐在桌边翻。有时翻一页，停很久；有时只拿在手里，不写，也不合。我小时候一直当那是他犯倔，不爱睡。现在想想，哪有那么多人半夜不睡，是为了看旧纸。
我把本子翻开。
第一页不是货。
是人名。
名字有全名，也有外号。有的后头写着地点，有的后头写着一串数，还有的只画了一道很轻的横线，像记了，又像没记。外行人一看，容易当电话本；真在码头和站口混过的都知道，这不是拿来找人的，是拿来防人的。谁欠过事，谁沾过哪条线，谁在哪个门口说得上话，都可能这么记。
我借着桌上那盏小灯往后翻了两页，心一下就缩紧了。
我看见了“**”。
后头跟着三个字：三号仓。
再往下一行，是“贺瘸”。
边上写着：车棚口。
我手指头一下凉了。
那不是我今天撞上的两个名字。
是我爸很多年前就已经写进去的两个名字。
一个现在还在码头管人上手。
一个现在还在车棚口听风。
我当时第一反应就是，这就不是巧了。
起码说明我爸当年沾过的那层人，到今天还没散干净。人还在这城里，门口也还在原来的地方。
屋里很静。
我妈在床上轻轻咳了一声，像睡着了，又像没睡。窗缝里有风漏进来，把那页纸掀得动了一下。我按住书页，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我原来一直以为，我爸留下来的最多是几笔烂账。
可看到这儿，我才知道，他那本东西记的不是货。
记的是人。
起码说明，我白天碰上的那些门堵、冷脸和半吞半吐的话，不像是临时凑出来糊弄我的。
后头那层旧关系，我爸很可能早就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