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偷师的马步------------------------------------------，堆在厨房墙根下，码得齐整。吴婶从窗口探出头，手里拿着两个杂面饼子，比平时的馒头厚实点。“今天有贵客，剩了点饼，拿去。”她把饼子塞给陈石，压低声音，“林教头在后院教新来的扎桩，你……手脚轻点，别往那边凑。”，饼还有点温。他点点头，没说什么。，他这种打杂的，按规矩***近。但劈柴的地方和厨房挨着，厨房和后院只隔着一道月亮门，门通常开着。，就着凉水慢慢啃饼子。饼子有点硬，但很实在，里面有细碎的菜末和一点咸味，比硬馒头强。他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竖起耳朵。，还有身体动作带起的风声。“腰！腰挺直！你那腰是面条吗？垮给谁看！”林教头的声音不高，但很有力，隔着院子也听得清楚。“啪”一声脆响，像是藤条抽在皮肉上的声音，伴随着一声压抑的痛呼。“说了多少遍，力从地起！脚趾抓地，膝盖微屈，不是叫你蹲**！往下坐，坐稳了！”，把碗里剩的水喝完。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木屑和灰，提起靠在墙边的扁担和水桶。看起来是要去挑水。，慢慢地、很自然地走过月亮门。眼睛没往那边看，脚步也没停，但耳朵里灌满了后院的声音，眼角的余光像被磁石吸住一样，牢牢钉在演武场中央那个青色身影上。，只是一身普通的青布短打，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藤条。他面前站着一排七八个新来的学徒，年纪都不大，一个个摆着古怪的姿势：两腿分开与肩宽，膝盖弯曲，**往后坐，像是要坐到一张看不见的凳子上。这就是马步，也叫“混元桩”。，脸色憋得通红，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混元桩，练的是下盘根基，是气力生根的地方！”林教头踱着步，藤条偶尔点在一个学徒颤抖的大腿或塌下去的腰上，“站不稳，脚下无根，任你拳脚耍得再花，也是无根浮萍，一推就倒！都给我记住了，练武先练桩，站不住，一切都是空谈！”，用藤条轻轻点了点对方的小腿肚：“这里，要绷紧，像楔子一样钉进地里。想象你是棵树，根须往地下扎，扎得越深，越不怕风雨。”
那学徒咬牙死撑，腿抖得更厉害了。
陈石挑着桶，走出了后院，走过了穿堂，出了武馆后门。街上人来人往，嘈杂的声音盖过了院内的呼喝。他脚步没停，一直走到城西水井边，打满两桶水，再挑回来。
一趟，两趟，三趟。
水缸渐渐满了。他的肩膀被扁担磨得生疼，但脑子里反复回响的，是林教头那些话。
“力从地起……脚趾抓地……往下坐……像棵树，根须往地下扎……”
傍晚，他领了工钱——依然是两个铜板。他没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而是在厨房后面磨蹭了一会儿，帮着吴婶把晒干的柴火抱进柴房码好。吴婶看了他几眼，没说什么，塞给他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酱菜疙瘩。
天擦黑时，他才离开武馆。没有立刻回破庙，而是绕了点路，去了城外的河边小树林。
这里安静，晚上没什么人来。
他找了块相对平整的空地，学着白天看到的样子，分开双脚，与肩同宽，然后慢慢往下蹲。
膝盖弯到一半，大腿前侧就传来强烈的酸胀感。他咬牙继续往下，直到感觉**快要坐到脚后跟了，才停住。按照林教头说的，脚趾用力**地面，想象自己是一棵树，根须往下扎。
刚开始几息还好。很快，大腿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小腿肚子发紧、发硬，像要抽筋。腰也酸，想塌下去。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
他脑子里闪过那些新学徒龇牙咧嘴的样子，也闪过林教头藤条抽下去的声音。
不能塌。
他死死抿着嘴唇，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自己的腿上、脚上、腰上。回忆着林教头指点那些学徒时的细节：膝盖不能超过脚尖，腰背要直，但不能僵硬，头顶好像有根线提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息都变得格外漫长。
大腿的颤抖从轻微变成剧烈，像有无数根针在扎。汗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他眨眨眼，视线有些模糊。耳朵里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还有血液在太阳穴突突跳动的声音。
月上中天。
清冷的月光透过稀疏的树枝洒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整个人已经被汗水浸透，单薄的褂子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却已经开始显出紧实线条的身体。他的脸在月光下显得发白，嘴唇咬得没了血色，只有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井，映着天上的冷月，没有一点要放弃的意思。
腿已经麻木了，感觉不是自己的。腰背僵硬得像块木板。但他还在坚持，用一种近乎蛮横的意志力，对抗着身体本能的哀嚎和想要瘫倒的冲动。
他不知道标准的一炷香马步是多久，也不知道那些学徒第一次能站多久。他只知道，既然开始练了，就要练到实在撑不住为止。
又不知过了多久，月亮已经爬到了头顶正上方。
他的身体开始小幅度地前后摇晃，眼前一阵阵发黑。他知道到极限了。
没有硬撑，他缓缓地、控制着颤抖的双腿，一点点直起身。膝盖和腰发出轻微的“咔吧”声，一阵强烈的酸麻从脚底直冲头顶，让他差点栽倒。他伸手扶住旁边的一棵树，才勉强站稳。
喘了好几口气，他才感觉血液重新流回麻木的双腿，带来**似的刺痛。他慢慢活动着手脚，感受着身体的变化。
很累，比劈一天柴还累。但好像……又有点不一样。脚下踩着的土地，感觉比以前实在了一点。仅仅是感觉，很微弱。
他抬头看了看月亮，估摸着时辰，该回去了。
拖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他慢慢往回走。每走一步，大腿都酸痛得让他想咧嘴。但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踩在铺着月光的土路上。
离破庙还有一段距离时，他忽然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
除了夜风声和虫鸣，没有别的动静。
但他有种感觉，好像刚才有人在看着他。不是恶意的窥探，更像是一种……审视。
他回头看了看空无一人的小径和黑黢黢的树林，摇摇头，继续往前走。也许是太累了。
在他离开后不久，河边树林的另一头，一道青色的人影从树后转了出来。林教头背着手，望着陈石离去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幽深。
他刚才去城外办点事，回来路过，远远看到河边有人影，本以为是哪个学徒在加练，走近了才发现是陈石。他没出声，就站在树后看了半柱香的时间。
看那个瘦削的身影在月光下颤抖，却始终没有倒下。
看那孩子咬着牙，汗水把脚下的地面都打湿了一小片。
看那眼神，倔得像石头。
“混元桩……看一遍就能摆出七分形，还能站这么久……”林教头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光是能吃苦，可没这份悟性。那残谱……”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破庙里，陈石瘫倒在干草铺上，连手指都不想动。疲惫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但闭眼之前，他脑子里最后闪过的，却是林教头藤条点在那个学徒小腿上的动作，以及那句“力从地起，根须扎地”。
他在心里默念了几遍，然后沉沉睡去。
窗外，月光依旧冷冷地照着，庙角那尊残破的泥佛，半张脸隐在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