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岁除------------------------------------------ 岁除，松江府上海县。，日子反倒安静下来了。——每日早起，先到父亲房里请安，然后回书房读书。说是读书，其实更多的是发呆。那些四书五经，张生当年为了写论文也翻过，可要从头背下来应付会试，简直是天方夜谭。：王堰本就是个读书人，记忆里装着几十年的苦功。他只需要“唤醒”这些记忆，而不是重新学习。，他便让思义把旧日的窗稿、策论翻出来，一篇一篇地看。看着看着，那些曾经属于王堰的记忆就自己浮上来了——哪些句子是考官喜欢的，哪些典故是常用的，哪个破题是当年蒙馆先生夸过的。“爹，”思义端着茶进来，见他对着窗稿发呆，笑道，“您又走神了。”，接过茶，抿了一口。，道：“爹，今日张家来人送了帖子。张家？就是张世昌张世叔家。”思义道，“他家在苏州，离咱们这儿不远。帖子说，世叔腊月初八成亲，请爹过去吃喜酒。”，随即想起那个在贡院门口又蹦又跳的年轻人。“他成亲？”他不由得笑了笑，“他自己还是个孩子模样，倒要成亲了。”：“爹，人家张世叔只比儿子大几岁，今年也二十好几了，成亲不算早。”，接过帖子看了看。帖子写得很客气，末尾还有一行小字：“元翰兄务必早来，弟有要事相商。”
要事？他能有什么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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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六，苏州府。
王堰提前两天动身，坐了半日船，傍晚时分到了苏州。
张世昌家在阊门外，一个小巷子里，三进的小院，不大，却收拾得干净齐整。门口已经挂起了红灯笼，贴着大红双喜字，几个仆人来来往往，忙得脚不沾地。
王堰刚走到门口，张世昌就从里面冲了出来。
“元翰兄！你可来了！”他一把抓住王堰的手，满脸是笑，“我还怕你不来呢！”
王堰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笑道：“子厚兄成亲，我怎么敢不来？”
张世昌拉着他就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喊：“来人，快把我兄的行李拿进去！安排在东厢房，和我的书房挨着，晚上我要和元翰兄秉烛夜谈！”
王堰哭笑不得：“子厚兄，你这……”
“哎呀，别客气别客气。”张世昌把他按进堂屋坐下，亲自倒了茶，“元翰兄，你不知道，我这几天都快憋死了。家里人来人往，我一个说话的都没有。我爹就知道让我试新衣服、背礼仪，我娘一**我八百遍‘东西备齐了没有’，我那些朋友呢，一个个都忙着送礼，来了坐一坐就走，哪有空陪我说话？”
王堰听着他絮絮叨叨，忍不住笑出声来。
张世昌瞪他一眼：“你笑什么？”
“我笑你，”王堰道，“都要成亲的人了，还像个孩子。”
张世昌的脸微微红了红，嘟囔道：“我本来就还小嘛。”
两人说了一会儿闲话，张世昌忽然压低声音道：“元翰兄，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那表兄，”张世昌道，“高启新，你还记得不？”
王堰心里一动，点了点头。
“他来信了。”张世昌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递给王堰，“你看看。”
王堰接过信，展开来看。信不长，是高启新写给张世昌的，先是恭喜他成亲，然后说自己在京中一切都好，最后一段，特意提了一句：
“闻元翰兄今科得中，甚慰。来年春闱，可早来京师，弟当为引荐一二。子厚亦当勉力，不可懈怠。”
王堰把信还给张世昌，没有说话。
张世昌看着他，道：“元翰兄，你说……表兄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王堰想了想，“他在京中有些人脉，可以帮我们引荐。”
张世昌眼睛一亮：“那好啊！有表兄帮忙，咱们会试不是更有把握了？”
王堰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张世昌愣了愣，问：“怎么了？有什么不妥？”
王堰沉默了一会儿，道：“子厚，你表兄在京中做庶吉士，认识的人自然不少。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要帮我们？”
张世昌眨眨眼：“因为……我们是亲戚朋友啊？”
王堰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他道，“就因为我们是亲戚朋友。”
可他心里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高启新帮他们，是因为他看好他们。看好他们，是因为他们有可能中进士。中了进士，就成了他的人脉。
这是一笔投资。
可这话，他没法跟张世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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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八，吉日。
天还没亮，张家就热闹起来了。
王堰被外面的嘈杂声吵醒，披衣起来，推开窗一看——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有穿红着绿的亲戚，有抬着礼盒的仆人，还有几个穿着公服的吹鼓手，正在角落里调试乐器。
他洗漱完毕，刚走到堂屋，就被张世昌的爹张员外一把拉住。
“王贤侄，你可来了！”张员外满脸堆笑，“子厚这孩子，一大早就念叨你。快，快进去看看他，他紧张得不行，衣服都穿反了。”
王堰笑着进了张世昌的房间。果然，张世昌穿着一身大红的新郎服，正对着镜子发愣。
“元翰兄，”他转过头，脸皱成一团，“我这领子，是不是歪了？”
王堰走过去，帮他正了正领子，又理了理衣襟。
“好了。”他道，“很精神。”
张世昌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道：“元翰兄，我……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他挠了挠头，“怕一会儿见着新娘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堰看着他，忽然想起一句话——明代士人中举之后，有四件得意事：起号、刻稿、乘轿、讨小。可眼前这个年轻人，哪里有什么得意，分明是个手足无措的孩子。
他拍了拍张世昌的肩，道：“不用怕。到时候有人教你的，你就照着做就行。”
张世昌点了点头，又深吸了一口气。
外面忽然响起了鞭炮声，有人喊：“吉时到了！新郎官出来！”
张世昌身子一僵，转头看着王堰。
王堰冲他笑了笑，道：“去吧。”
张世昌迈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王堰冲他挥了挥手。
他咬咬牙，大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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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亲的队伍回来了。
王堰站在人群中，看着张世昌骑着马，后面跟着一顶八抬的花轿，吹吹打打地进了门。鞭炮声震得人耳朵发疼，孩子们捂着耳朵满院子乱跑，大人们笑着闹着，把早就准备好的豆子、谷子往花轿上撒。
这是宋代的旧俗，叫做“撒谷豆”，说是可以辟邪。王堰看着那些金黄的谷子在阳光下飞舞，落在花轿的红缎上，又弹开去，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张生的记忆告诉他，再过几十年，这些风俗还会延续。可那些撒谷豆的人，那些笑着闹着的人，有几个能活过万历三十六年的那场大水？
他摇了摇头，把这念头赶走。
花轿在门口停下，张世昌下马，走到轿前，弯下腰，把新娘子背了出来。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有人喊：“新郎官好力气！”
新娘子穿着大红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看不见脸。张世昌背着她，一步一步往堂屋走，走得很慢，很稳。
王堰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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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堂的仪式很热闹。
一对新人站在堂屋正中，面对着张员外夫妇。赞礼的人高唱：“一拜天地！”两人跪下磕头。“二拜高堂！”又跪下磕头。“夫妻对拜！”两人面对面，弯下腰，头碰在一起。
人群里又爆发出一阵笑，有人喊：“亲一个！亲一个！”
张员外笑着摆摆手，示意大家别闹。赞礼的人接着唱：“送入洞房——”
张世昌牵着新娘子，在众人的簇拥下往洞房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在人群里找到王堰，冲他挤了挤眼。
王堰忍不住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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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宴在院子里摆开，足足二十桌。
王堰被安排在主桌，和张员外、几位长辈坐在一起。菜一道一道上来，有鸡、有鱼、有肉，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燕窝汤。
张员外举杯道：“诸位，今日小儿大喜，多谢各位赏光。来，满饮此杯！”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有人开始划拳，有人开始行酒令，还有几个年轻人，跑到院子中央，借着酒劲唱起歌来。
王堰正吃着菜，忽然有人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他回头一看，是张世昌。这小子不知什么时候从洞房里溜出来了，脸红红的，身上还有一股酒气。
“元翰兄，”他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王堰放下筷子，跟着他走到院子角落。
张世昌四下看了看，见没人注意，才道：“元翰兄，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这么神秘？”
张世昌抿了抿嘴，道：“方才……方才在洞房里，新娘子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张世昌的脸更红了，声音压得更低：“她说……她说她有个表妹，也到了出嫁的年纪，长得很好看，知书达理的。她问我想不想……想不想给元翰兄你……”
王堰愣住了。
张世昌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元翰兄，你……你有意吗？”
王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子厚，替我谢谢你夫人。可是……我暂时不想这事。”
张世昌愣了愣，问：“为什么？”
王堰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为什么？因为张生知道，王圻后来成了亲，生了三个儿子。可是那是后来，那是命中注定的事。现在让他去相亲，去认识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去演一场婚姻的戏——
他不知道该怎么演。
“元翰兄？”张世昌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没事吧？”
王堰摇了摇头，冲他笑了笑：“没事。我只是……在想会试的事。”
张世昌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哦，对，会试要紧。那这事不急，等咱们考完了再说。”
王堰拍了拍他的肩，道：“快回去吧，新娘子该等着急了。”
张世昌嘿嘿笑了两声，转身跑了。
王堰站在月光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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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九，午后。
婚宴的喧嚣终于过去了。
王堰坐在张世昌的书房里，翻着一本《四书章句》。阳光从窗子里照进来，落在书页上，暖暖的。
张世昌推门进来，脸上还带着宿醉的倦意。他往王堰对面一坐，叹了口气道：“可算消停了。”
王堰笑了笑，道：“怎么，洞房花烛夜不满意？”
张世昌的脸红了红，嘟囔道：“元翰兄，你别取笑我。”
两人说了一会儿闲话，张世昌忽然正色道：“元翰兄，咱们来商量商量会试的事罢。”
王堰点点头，放下手里的书。
张世昌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字道：“这是我去年的窗稿，你帮我看看，这样的文章，能中会试吗？”
王堰接过来看了看。文章做得中规中矩，四平八稳，没什么大毛病，也没什么出彩的地方。
“能中。”他道，“只要不出意外。”
张世昌愣了愣：“什么叫‘不出意外’？”
王堰沉默了一会儿，道：“子厚，你有没有想过，咱们这一科，会遇到什么考官？”
张世昌眨眨眼，道：“听说……是礼部左侍郎秦鸣雷，和右侍郎高仪。”
王堰点点头。张生的记忆告诉他，这两位都是嘉靖四十四年会试的主考。秦鸣雷是个老好人，高仪却是个严苛的人。
“那你知道，他们喜欢什么样的文章吗？”
张世昌摇了摇头。
王堰道：“我打听过。秦公喜欢平正通达的文章，高公喜欢奇崛出彩的。咱们要是写得太平，高公看不上；要是写得太奇，秦公又不喜欢。”
张世昌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道：“那……那怎么办？”
王堰想了想，道：“只有一个办法——写一篇既平正通达，又有几分奇气的文章。”
张世昌苦着脸道：“这……这也太难了罢？”
王堰笑了笑，道：“不难。你只要记住，第一场要稳，第二场要新，第三场要实。稳、新、实，三个字，够用了。”
张世昌点点头，又摇摇头，显然没太听懂。
王堰也不多解释，只是道：“你这些日子，把往年的会试墨卷找出来，多看看。看看哪些中了，哪些没中，中了的是什么路数，没中的又是什么路数。看多了，心里就有数了。”
张世昌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道：“对了，元翰兄，你打算什么时候**？”
王堰想了想，道：“正月里就动身。早点去，熟悉熟悉环境，也能拜访几位前辈。”
张世昌道：“那我和你一起去！咱们有个伴，路上也不寂寞。”
王堰笑着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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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二，王堰启程回上海。
张世昌送他到码头，一路絮絮叨叨，让他路上小心，让他到家来信，让他别忘了来年正月一起去京城。
王堰一一应了，上了船，冲他挥了挥手。
船开了，顺着运河，缓缓向南。
两岸的田地里，麦苗已经长出来了，嫩绿嫩绿的。几个农人正在田里忙碌，弯着腰，不知在做什么。
王堰站在船头，望着那些农人，忽然想起父亲的话：“你若为了功名，去做那阿谀逢迎的事，爹宁可你一辈子在家种田。”
他苦笑了一下。
种田？他倒是想。可是种田的人，能挡住万历三十六年的那场水吗？
不能。
只有考中进士，做了官，有了权，才能治水。
才能救那些人。
船渐渐远去，苏州城的轮廓越来越模糊。王堰收回目光，望着前方的河面。
河水缓缓流淌，不知流了多少年，还要流多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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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五，上海县。
王堰回到家里，先去给父亲请安。
王熠见他回来，脸上露出笑容，问他张家婚宴如何，路上可顺利。王堰一一答了，又把张世昌邀他同去京城的事说了。
王熠点点头，道：“有个伴也好。路上互相照应，总比一个人强。”
王堰应了一声，又道：“爹，儿子想……正月里就动身。”
王熠沉默了一会儿，道：“这么早？”
“早点去，能多结识几位前辈。”王堰道，“也能多看看往年的墨卷，心里有数。”
王熠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王堰看着父亲的脸，那张脸上皱纹更深了，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根。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涩。
“爹，”他道，“儿子不在家，您要保重身体。”
王熠笑了笑，道：“放心，我硬朗着呢。你只管去考，考中了，光宗耀祖；考不中，就回来，家里有你一口饭吃。”
王堰点了点头，眼眶有些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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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日，小年。
王家祭了灶神，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晚饭。
母亲张氏絮絮叨叨地嘱咐他路上要带什么，到了京城要住哪里，天冷要多穿衣服，别冻着。王堰一一应着，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他忽然问：“娘，您当年和爹成亲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张氏愣了一下，继而笑道：“怎么忽然问这个？”
王堰道：“没什么，就是……就是忽然想问问。”
张氏想了想，道：“那时候啊……你爹还是个秀才，家里穷得很。他来提亲的时候，就带了几匹布，几只鸡，还有一坛酒。我爹娘嫌他穷，不答应。可是我看他老实厚道，就……就自己点了头。”
王堰愣住了。
“后来呢？”他问。
“后来？”张氏笑了笑，“后来就嫁过来了呗。嫁过来第一天，家里连顿像样的饭都做不起，你爹出去借了二两银子，才摆了一桌酒席。”
王熠在一旁听着，脸上有些挂不住，嘟囔道：“说什么呢，让孩子们听这些。”
张氏瞪了他一眼，道：“怎么不能说？这是真事。咱们家能有今天，不都是苦过来的？”
王堰听着，心里忽然有些明白了。
婚姻，原来就是这样的。
不是高启新说的“人脉”，不是那些复杂的算计，就是普普通通的过日子，一起吃苦，一起熬，一起把日子过好。
他想起张世昌的新娘子，想起那个没见过面的表妹。
也许……等会试回来，该考虑这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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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三十，除夕。
王堰站在院子里，看着父亲贴春联。
红纸黑字，写的是：“一冬无雪天藏玉，三春有雨地生金。”
王熠贴好了，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远处传来零零星星的鞭炮声，是村里的孩子们在玩。厨房里飘出肉香，母亲正在准备年夜饭。
王堰忽然问：“爹，您说，明年会试，儿子能中吗？”
王熠转过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道：“能不能中，要看命。”
王堰没有说话。
王熠又道：“可是元翰，你要记住，不管中不中，你都是我儿子。咱们王家，不靠巴结人过日子。你中进士，是凭本事；你不中，也是凭本事。谁也不能瞧不起你。”
王堰点了点头。
远处又传来一阵鞭炮声，比刚才更响了。那是村口的王家，他们家儿子今年中了秀才，正在放鞭炮庆祝。
王熠听着那声音，忽然笑了笑，道：“走，进去吃饭罢。**该等急了。”
父子俩一前一后进了屋。
屋里灯火通明，热腾腾的年夜饭摆了一桌。母亲张氏坐在上首，三个儿子围坐两旁，最小的孙子趴在祖母膝上，伸手去抓桌上的糖。
王堰坐下，举起酒杯，道：“爹，娘，儿子敬你们一杯。”
王熠和张氏也举起杯来。
窗外，鞭炮声越来越密，辞旧迎新的时刻，就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