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高原的夜晚来得很快,刚才还能看清树影,转眼间,四周就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墨色。
手机的电量还有百分之四十三,她不敢开手电筒,怕光亮引来不该引的东西,只能借着屏幕微弱的光,一步一步往前挪。
双腿像灌了铅。
藏袍的下摆早就被荆棘扯烂,小腿上不知道划了多少道口子,**辣地疼。
她的嘴唇干裂,喉咙像砂纸,从早上到现在没吃没喝。
但她不敢停。
她知道,如果在这里**,高原的昼夜温差会让她失温。
十几度的落差,足以让一个精疲力竭的人永远睡过去。
不能停。
她还有事业。
补习班刚走上正轨,下个季度还要开新课程。
她还有父母。
爸妈还等着她“做他们的骄傲”,等着她春节回家给他们包大红包。
她还要活下来。
顾曼桢咬着牙,一步,又一步。
手机屏幕上的箭头,一点一点朝那条公路挪动。
与此同时,祭祀盛典依然在继续。
贡布站在高台上,接过白玛长老递来的第三件法器。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朝人群边缘那根经幡柱望去——
空的。
经幡还在猎猎作响,柱子旁边却空无一人。
贡布的手顿住了。
他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但那根柱子旁边,确实没有那道宝蓝色的身影。
没有素白的面纱,没有安静等待的姐姐。
法器从他手中滑落,砸在高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贡布?”白玛长老皱起眉头。
贡布没有回答。
他转身,几乎是跳下高台,拨开人群,朝那根经幡柱冲去。
“姐姐!”他喊,声音劈裂,“姐姐!”
没有人回应。
他拨开一个又一个挡路的人,目光像刀子一样在人群里搜索。
看见一个穿藏袍的年轻女人,他冲过去扳过她的肩膀——
不是。
又看见一个,扳过来——
不是。
被他扳过肩膀的小姑娘们吓得脸色发白,对上他那双猩红的眼睛,连尖叫都忘了。
“贡布!”
族长跟过来,一把拽住他的手臂,用藏语厉声呵斥。
大意是祭祀还没完成,你这样跑掉不吉利,会得罪神明。
贡布甩开他的手。
“我的妻子不见了。”他说,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这是最大的不吉利。”
他不再看族长,转身冲进人群,继续寻找。
“有没有看见我的女人?”他抓住每一个人问,“穿着宝蓝色藏袍,戴着白面纱,这么高,眼睛很漂亮——”
所有人都摇头。
没有。
没有人看见。
贡布站在原地,四周的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动,他却觉得自己站在一片荒原里。
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找到她之后,要打折她的腿。
这样她就再也不能跑了。
或者把她锁在房间里。
门窗都用木条钉死,只留一个小窗口送饭。
或者……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一种从骨髓里涌上来的、几乎要把他撕裂的情绪。
那是恐惧。
比愤怒更可怕的恐惧。
他不怕她跑,他怕她跑掉之后,他再也找不到。
他怕她在这片大山里出事。
怕狼,怕夜里的低温,怕那些隐藏在密林深处的悬崖。
他怕她死掉。
贡布猛地转身,朝寨子外面冲去。
顾曼桢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双腿早已麻木,脚底的水泡磨破了又结痂,结痂了又磨破。
但她终于在天黑之前,看见了灯火。
不是古寨那种星星点点的、散落在山坡上的灯火。
是集中的、成片的、属于城镇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