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春山人已远

老三出生第二个月，沈恪安第三次见到了下南洋做生意五年的妻子林徽静来给孩子上族谱。

这一次，他不吵不闹，也不再像前两个孩子上完族谱被抱走时那般，苦苦跪地哀求。

他主动递出老三，神情太平静，让林徽静有些意外：

“不生气了？”

沈恪安垂摇摇头，淡淡开口：

“徽静，你生意越做越大，孩子还能跟着母亲，我放心。”

林徽静眼神飘向窗外，声音发涩：“南洋生意多，这次就不留下来了，我父亲劳你费心。”

沈恪安刚说了句：“岳父他——”

林徽静便起身打断：“父亲痴傻不识人，见面徒增伤感，就不去看望了。”

她起身，轻轻握了握他的手，抱着孩子离开。

门关上，沈恪安咽下‘岳父已逝’几个字，缓缓抽出枕头下的告离书，喃喃自语：

“五年，你来看了我三次，这一次，换我去南洋看你。”

“那些传闻若是真的，林家布行我不会再替你撑；这断雁孤鸿的日子，我也不守了。”

两日后，沈恪安打烊了赵记布行。

头回坐西洋船，他不知这铁壳子除了鱼腥汗臭，晃起来更能要人命。

胃里翻江倒海，连胆汁都吐得干净。

昏沉间，往事像走马灯似的晃过。

十六岁，他家道中落，爹娘被债主烧死，林徽静从火海里救出他，被家人打断腿也要招他入赘。

十七岁，林徽静为他拼死生下长子。

月子里，她却烫了卷发，抱着儿子登上了去往南洋的轮船，说是要学生意，兴家宅。

这五年她只回来过三次，床底之欢一夜数次，像是为完成什么任务。

而她在外五年所生的三个孩子，他只在她带他们回来上族谱时才得见。

五年，也只是见了三次而已。

他照顾痴傻岳父、撑起林家布行的全部念想，是她说终有一天会衣锦荣归，阖家团聚。

直到半个月前。

一个从南洋回来的同乡说漏了嘴——

林徽静有了别的男人，两个孩子，管那个男人叫爸爸。

消息传开，他没有说一句话，只想亲眼看看曾为他舍命闯火海的女人，是否真的有了第二个家。

十五日后傍晚，轮船靠岸。

沈恪安一路打听，终于找到了那栋气派至极小洋楼。

正往里看，身后的黑色老爷车鸣笛，林徽静被一个身着笔挺西装的男人扶着下车。

男人打量着沈恪安，目光犀利。

“你——，”他声音带着南洋腔，“找谁呀？”

林徽静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只一瞬，就恢复自然。

“崇玉，”她依偎在男人怀里，语气轻松，“这是老家的佣人啊恪。我爹让他来探亲，住几天就走。”

佣人。

沈恪安身子一晃，声带像被人死死捏住。

男人笑了笑：“原来是佣人。光脚进去吧，别弄脏了我的地毯。”

他光脚走进金碧辉煌的客厅，就看见一对孩子飞扑进苏崇玉的怀里撒娇。

随即男孩皱了皱小鼻子：“妈咪为什么带叫花子进来？”

沈恪安局促地扯了扯皱巴巴的衣角，心狠狠一颤。

苏崇玉笑着：“别胡说，张叔！带他上楼洗澡搓干净，换衣裳。”

热水冲在身上，沈恪安才发现自己浑身在发抖。

所以，谣言都是真的。

她背着自己有了第二个家，他们的孩子，从不知道他这个亲爹的存在。

换上干净的佣人服，他看见林徽静点了根烟，在门口等他。

沈恪安颤声问：“不向我解释一下吗？”

她吐出烟圈，慢悠悠开口：

“他是商会会长的儿子。我与他逢场作戏，等站稳了脚跟，自然会回来跟你团聚。”

他深吸一口气，问：“逢场作戏的条件，也包括我们的三个孩子吗？”

林徽静的手顿了一下，烟灰落在裙子上。

“孩子跟着你留在乡下，你能给他们什么？”她的声音冷了几分，“像你爹娘当年那样，轻易就死在一场生意失败里吗？”

“我爱你，恪安。”林徽静的声音又软下来，“我发誓，我从未变心。”

五年了，他最想听的就是这句话。

可如今听在耳朵里，却像一根针，狠狠刺穿耳膜。

对视的瞬间，他看清她眼底的愧疚，更多的却是笃定。

笃定他不会自曝身份，不会让她难堪，所以连一句‘别乱讲’都懒得叮嘱，只是说：

“我带你去看老三。崇玉对三个孩子视如己出，你该在心里谢他才是。”

谢？

谢那个男人，霸占她的妻子和孩子？

“看过孩子，过几天就回家吧。”林徽静声音弱了下去，“我爹和家中生意，都需要你看顾。”

他被推进卧房，看着苏崇玉抱着自己的小老三，正用小勺喂着洋奶。

“宝贝，”苏崇玉低头逗着孩子，“爸爸喂的奶香不香？”

那明明是他的孩子，他却没有资格给孩子喂一口奶。

心口传来一阵密密麻麻的疼痛，沈恪安死死咬住嘴唇，才勉强站稳。

这时，林徽静被管家叫去前厅接电话。

门关上的瞬间，苏崇玉脸上的温柔慈父模样，瞬间变得阴冷漠然！

沈恪安蓦地反应过来——眼前这个男人，知道他的身份！

果然，下一秒，苏崇玉冷声开口：

“我以为你会守着老宅蠢一辈子呢，沈，恪，安——”

“不如你猜猜，为什么你的三个孩子，都叫我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