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风雪残躯，半块血饼------------------------------------------“老不死的废物，滚过来演练老头乐！”，他站在练武场正中央，腰挎铁刀，满脸横肉挤出的褶子比城墙根的裂缝还深。。，练武场上二十几个弟子缩着脖子站成两排，没人敢吭声。。，瘦得跟灶台边的火钳子似的，一件破棉袄上补丁摞补丁，露棉花的地方早被风吹得发黑发硬。他佝偻着腰，每走一步膝盖都在打颤，脚下的布鞋前头开了口子，五个脚趾冻得跟紫萝卜一样。“快点！磨磨蹭蹭的，等你走到这儿老子胡子都白了！”，转头冲弟子们龇牙一笑：“都看好了，今儿教你们什么叫——老头乐拳法！”。，刺耳得很。，胸腔里那口气喘得跟拉风箱一样。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看了王教头一眼，没说话。“愣着干嘛？出拳啊！”，下巴朝李修一扬，“来来来，你这看门的老东西在武馆吃了三十年白饭，总该学了两手吧？打我，往这儿打——”，满眼都是戏弄。，缓缓抬起右手，攥了个拳。
那拳头枯瘦，青筋凸起，骨节嶙峋，往前递的时候甚至在发抖。
“哈哈哈哈哈——”
王教头笑得前仰后合，一把拍开他的拳头：“就这？就这？我家三岁小儿打出来的拳都比你有劲！”
周围弟子笑成一团。
有个穿貂绒袄子的胖弟子笑得最大声：“王教头，您别跟这老废物计较，他连柴都劈不动了，上个月那捆柴还是我帮他劈的呢！”
“劈柴都不行？”
王教头脸上的笑意收了收，眉头一拧，语气忽然冷下来，“那武馆还养你做什么？白吃白喝***，死在外头都没人收尸的东西。”
他说着，抬起右脚。
李修看见那只脚过来的时候，甚至来不及反应。
一脚，正正踹在他胸口。
那脚劲道极大，李修整个人腾空飞出去四五步远，后背狠狠撞在练武场边的砖墙上。
“咔嚓”一声脆响，不知道是骨头的声音还是墙砖碎裂的声音。
李修顺着墙壁滑下去，瘫坐在雪地里。
嘴里涌上来一股腥甜，他偏过头，“噗”地吐出一大口血。鲜血落在白雪上，触目惊心。
练武场安静了那么一瞬。
随即又是此起彼伏的笑声。
“哎呀，王教头，您下脚轻点，别把这老头踹死了，死在武馆门口晦气啊！”
“就是就是，拖出去埋了还费事呢！”
王教头撇了撇嘴，甩了甩靴子上沾的灰，转身背着手朝演武厅走去。
他头也不回丢下一句：“今晚把前院扫干净，扫不完就睡雪地里。对了——你那个拖油瓶丫头片子，让她也别在伙房偷吃了，下次再让我逮着，连你们一起撵出去。”
说完，人就进了厅堂。
弟子们三三两两散了。
没有人多看李修一眼。
他就那么靠着墙坐在雪地里，棉袄后背洇开一**暗红色的血渍。风雪落在他脸上，化成水，顺着满脸的沟壑往下淌。
分不清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李修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双枯树皮般的手。
***了。
他穿越到这个鬼地方整整***了。
没有金手指，没有奇遇，没有老爷爷传功，什么都没有。他就是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穿越者，穿来的时候是个婴儿，被武馆的老馆主捡回来当下人使。
劈柴、烧水、扫院子、看门。
他干了一辈子。
老馆主死后，武馆换了三任馆主，最新这位馆主姓赵，常年不在馆中，把一切事务都交给了王教头。王教头此人心狠手黑，武馆上下无人敢惹。
而他李修，就是王教头用来取乐的活靶子。
今年是乾元四十七年。
外头兵荒马乱，**横行，城外的流民比城里的百姓还多。
这世道，凡人命贱。
尤其是他这种，半截身子埋进土里的老东西，死了连个记得的人都不会有。
李修嚼了嚼嘴里的血水，咽下去。
胸口疼。
疼得他直抽气。
王教头那一脚少说也有三百斤的力道，搁在这个世界的武道体系里，不过是入门级别的“外劲”境界，但对他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糟老头来说，足以要了半条命。
他试着动了动，发现后背传来一阵剧痛。
可能断了根肋骨。
也可能是两根。
李修闭上眼，大口大口地喘气。脑子里乱糟糟的，前世的记忆像破碎的老胶片似的一帧一帧地闪过去。
他前世是个孤儿，吃百家饭长大，干过工地、睡过桥洞、捡过破烂。好不容易熬到能租个小单间了，某天晚上加班回家路上被一辆闯红灯的货车撞飞。
再睁眼，就在这儿了。
他本以为穿越了总该有点主角待遇。
等了***，什么都没等到。
该挨的打，一顿没少挨。该受的气，一口没少受。
“挺好的。”
李修嘴角扯了扯，对着漫天风雪笑了笑，笑容比哭还难看。
“活了两辈子，加起来快一百年了，还是个废物。”
他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冷。
他知道这种冷意味着什么。这副老朽的身躯撑不了多久了，去年冬天他就开始咳血，入秋之后更是一天不如一天。他估摸着自己撑不过这个冬天。
要死了啊。
两辈子加起来，连个像样的饱饭都没吃过几顿。
这么一想，胸口的疼都变得模糊起来。
就在这时候，练武场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跌跌撞撞的脚步声。
很轻。很碎。很慌张。
李修艰难地偏过头，视线模糊中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从伙房方向跑过来。
是个小丫头。
七岁，瘦得跟豆芽菜似的，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个弟子那儿捡来的旧棉衣，大了好几号，袖子挽了三四圈还是盖住了手指头。她跑得踉踉跄跄，脚上那双草鞋在雪地里打滑。
林晚秋。
三年前城外闹饥荒，她爹娘**在逃荒路上，她被人贩子拐进城。李修花了攒了半年的铜板把她从人贩子手里赎出来。
从那以后，这丫头就跟着他了，喊他爷爷。
她是这世上唯一一个喊****人。
也是唯一一个把他当人看的。
“爷……爷爷！”
林晚秋跑到练武场门槛的时候，脚下一绊，整个人扑倒在地。
她的额头直接磕在了门槛的石棱上。
“砰”的一声闷响，鲜血立刻从眉骨上方涌出来，顺着她的小脸往下淌，糊了她满眼。
李修瞳孔骤缩。
“晚秋！”
他想站起来，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胸口那根断掉的肋骨像把刀子在里面搅。
林晚秋趴在地上愣了一秒，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根本没顾上自己的伤。她手脚并用地从雪地里爬起来，踩着过大的草鞋摇摇晃晃地朝李修扑过来。
“爷爷！爷爷你怎么了！”
她跑到李修跟前，看见他嘴角的血和棉袄上的血渍，小脸上的血和泪混在一起，眼眶红得吓人。
“谁打你了！是不是王教头又打你了！”
她转过身，张开两只冻得通红的小手，挡在李修身前，面朝着演武厅的方向，嘶声大喊。
“别打我爷爷！”
“你们别打我爷爷！”
那声音又尖又细，被北风吹散在漫天大雪里。
演武厅方向没有任何回应。
没有人在意。
林晚秋喊了几声，见没人出来，才转回身来。她蹲下去，用那双冻僵了连弯曲都费劲的手去扶李修的胳膊。
“爷爷，我扶你回去，我们回柴房……”
她扶不动。
一个七岁的小丫头，瘦得风一吹就能刮跑，怎么可能扶得动一个成年人？哪怕这个成年人已经瘦成了一把骨头。
她使了半天劲，两个人都没动弹分毫。
林晚秋急得直掉眼泪。
她忽然松开手，在自己破棉衣里头翻找了半天，从贴身的夹层里掏出一个粗布包着的东西。
她把布打开。
里面是半块杂粮饼。
饼已经凉透了，硬邦邦的，上头沾着几点暗红色的血渍。那是她额头的伤口滴下来的血。但饼是暖的，贴着她的胸口揣了不知多久，还带着小孩子身上那点微弱的体温。
“爷爷，吃。”
林晚秋跪在雪地里，把那半块带血的冷饼举到李修嘴边，两只手抖得厉害。
她的额头还在流血，血顺着鼻梁淌到嘴角，她抿了抿嘴唇，没擦。
“吃了就不疼了……”
“我在伙房洗碗的时候偷偷藏的，王教头没看见……”
“爷爷你吃啊……”
李修看着面前这张血糊糊的小脸，看着那双因为恐惧和心疼而睁得大大的眼睛，看着那双冻得快要失去知觉却还在拼命举着饼的小手。
他张了张嘴。
没发出声音。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
他活了两辈子，前世无亲无故，今生苟且偷安。他受过无数的白眼和欺凌，早就学会了不在意，学会了把所有情绪咽回肚子里。
但这一刻，他的眼眶烫得发疼。
李修抬起那只满是老年斑的手，颤颤巍巍地接过半块饼，放进嘴里。
咬了一口。
饼很硬，硌牙。杂粮的粗糙颗粒混着嘴里没咽干净的血水，又腥又涩。
但他嚼得很认真。
一口一口地嚼，一口一口地咽。
林晚秋看他吃了，终于“哇”的一声哭出来，扑在他怀里，小脑袋埋在他那件破棉袄里，哭得浑身都在发抖。
“爷爷……我好怕你死……”
“你别死好不好……”
“我以后多洗碗，多干活，求他们别再打你了……”
李修抬起手，轻轻放在她后脑勺上。
手掌粗粝，指节僵硬，但他尽量放轻了力道。
小丫头的头发乱糟糟的，上面沾满了雪花。
他没说“不疼”，也没说“没事”。
他嘴里还嚼着那口带血的冷饼，一字一字地说。
声音很低，很哑，被北风撕扯得断断续续。
“晚秋。”
“爷爷不会死。”
这句话不是安慰。
是他李修活了两辈子，第一次这么认真地对自己说的一句话。
他不能死。
他死了，这丫头怎么办？
在这个武馆里，没有他挡着，王教头那帮**能把这个七岁的小丫头活活折腾死。城外兵荒马乱，**横行，人贩子、流寇、饥荒，随便哪一样都能要了她的命。
他不能死。
但他怎么才能不死？
这副七十岁的残破身躯，气血衰竭，连柴都劈不动了。就算不被王教头打死，这个冬天的寒风也能带走他最后一口气。
李修抱着怀里哭泣的小丫头，靠在冰冷的砖墙上，看着漫天飞雪。
绝望像冬天的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
就在这时。
他脑海深处忽然炸开一道冰冷的、没有感情的声音。
不是幻觉。
那声音直接响在他的意识里，清晰得不像话。
“叮——检测到宿主生存意志达到阈值。”
“极道酬勤系统已激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