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书名:调律司前传:会昌诡香  |  作者:牟牟不牟  |  更新:2026-03-22
征召------------------------------------------,长安的雨水比往年更凉。,看着炉火将熄未熄。铜炉表面的云雷纹在暗红余烬的映照下忽明忽暗,像某种缓慢蠕动的活物。炉中炼的是“清心散”,方子里有朱砂、云母、曾青,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丹材。可他已经守了七天七夜,火候总差那么一点。,是心不静。,沙沙声里夹杂着马蹄踏碎水洼的脆响,由远及近,最后在观门外停住。马蹄声很急,不止一匹。玄真子手上的蒲扇顿了顿,又继续缓缓摇动。。,道袍下摆溅满泥点:“师父,宫、宫里来人了!是神策军的军爷,还有内侍省的中使……知道了。”玄真子放下蒲扇,站起身,掸了掸青色道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请到前殿奉茶。我换身衣服就来。师父,他们、他们带着旨意……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玄真子打断他,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去吧。”。玄真子走进内室,从木箱底层取出一件半旧的绛色法衣。这是当年师尊传给他的,只在重大斋*时穿戴。他慢慢穿好,系上丝绦,又将那枚贴身戴了二十年的玉玦从领口取出,握在手心。,触手温润。可他知道,那不是玉本身的温度。。四个披乌锤甲、按横刀的神策军军士分立两侧,雨水顺着甲叶往下滴,在青砖地上洇开深色水痕。正中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宦官,着绯色圆领袍,腰束金带,双手拢在袖中,神色淡漠。他身侧还有个穿浅青官服的老者,面容清癯,手持铁骨拂尘,正仰头看殿中三清画像。“贫道玄真,不知贵使驾临,有失远迎。”玄真子步入殿中,打了个稽首。,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徐徐展开,嗓音尖细平稳:“敕曰:闻京兆白云观道士玄真,通晓香道,精研丹术。特召入大内,以备咨问。即日起行,不得延误。钦此。”,甚至没有说“备咨问”的具体内容。玄真子垂下眼睑,躬身接过黄绫:“贫道领旨。”
“玄真真人不必多礼。”宦官将圣旨递过,脸上露出个极淡的笑,“咱家冯元一,在右神策军当差。这位是太史局直长周敬周博士,奉旨与真人同行。”
那青袍老者转过身,对玄真子微微颔首:“久闻真人‘通感香’妙绝京华,今日得见,幸甚。”
玄真子心头一凛。他从未对外人提过“通感香”之名。那是他师门秘传,连观中弟子也只知道师父偶尔会在月夜闭关,焚一种奇特的香,却不知其名,更不知其用。
“周博士过誉。小道微末伎俩,不足挂齿。”他谨慎回道。
“微末伎俩,能入圣听?”周敬笑了笑,目光在玄真子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向他腰间悬挂的香囊,“真人不必自谦。请吧,车马已在观外等候。”
雨还在下。两辆黑漆平头车停在观门外,拉车的马喘着粗气,鼻孔喷出白雾。神策军军士翻身上马,铠甲铿锵。冯元一上了前一辆车,周敬却站在原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玄真子知道,这是要他与自己同乘了。
车厢狭窄,两人对坐,膝盖几乎相触。车帘放下,隔绝了雨声,也隔绝了外界的光线。车夫扬鞭吆喝,车轮碾过湿滑的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真人在白云观清修多少年了?”周敬忽然开口。
“二十有七年。”
“二十七年……那真人是开元年间入的道?”周敬掐指算了算,“那时圣人尚是临淄王,天下承平,好年月啊。”
玄真子不接话。他知道对方在试探。
果然,周敬话锋一转:“真人可知,圣人为何突然征召方外之人入宫?”
“圣心难测,贫道不敢妄揣。”
“不敢揣,还是不愿说?”周敬的声音低了几分,“真人,你我都是修道人,有些话不妨敞开了讲。圣人近年来笃信长生,广招方士,炼丹合药,这朝野上下皆知。可丹炉烧了一炉又一炉,金丹服了一剂又一剂……”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成效甚微啊。”
玄真子抬眼看他。车厢昏暗,周敬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反常。
“周博士的意思是?”
“圣人不悦。”周敬缓缓道,“不悦,就要寻新路。真人的‘通感香’,恰好在这个时候,传到了圣人耳中。”他身体微微前倾,拂尘柄轻轻点在掌心,“有人说,此香能通幽明,感万物,甚至……可聆天音。”
玄真子后背渗出冷汗。他从未对人说过“通感香”的极限。师尊传他此术时曾再三叮嘱:香道通感,实为以己之神,接物之灵。人心有窍,天地有隙,以香为媒,可窥一线天机。然天机不可泄,强窥者,必遭反噬。
“传闻夸大,不足为信。”他听见自己说,“此香不过能宁心安神,助人入定罢了。”
“是吗?”周敬靠回车壁,闭上了眼,“那便好。宫里……最不需要的,就是名不副实的东西。”
车厢里陷入沉默。只有车轮声,雨声,还有玄真子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
他下意识按住胸口。隔着衣料,那枚玉玦贴在皮肤上,隐隐发烫。
一个时辰后,车马入丹凤门,沿龙首道缓行。雨已停了,暮色四合,大明宫的殿宇楼阁在湿漉漉的灰白天光里显出沉重的轮廓。玄真子掀开车帘一角,看见高耸的含元殿基座,如一头蛰伏的巨兽。
又行片刻,车停在一处偏殿前。有小宦官提灯来迎,引着三人穿过重重门禁。廊庑深长,两侧宫灯次第点亮,在积水的金砖地上投下摇曳光影。甲士执戟立于暗处,像一尊尊没有生气的陶俑。
最终,他们停在一座小殿前。殿额上书“清思殿”三字。冯元一示意玄真子稍候,自己与周敬先入内通报。
玄真子独自站在殿前廊下。夜风穿过宫阙,带着秋雨后的清寒,也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气味——那是龙涎、檀香、丹药、以及更深处的、衰朽事物混合的味道。长安城百万人的气息,千万间屋宇的烟火,千百年权力的淤积,都沉淀在这座宫殿的每一块砖石里。
他忽然想起师尊临终前的话。
“长安是口井,”那个干瘦的老人躺在病榻上,眼睛望着虚空,“井水看起来清,可底下全是淤泥。徒儿,你命里有劫,劫在长安。能避则避,若避不开……”
老人没有说完,便咽了气。
殿门开了。冯元一走出来,对他点点头:“圣人召见。记住,问什么,答什么。不该说的,半个字也别说。”
玄真子整了整衣冠,迈过高高的门槛。
殿内比想象中宽敞,却异常空旷。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绒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四周帷幔低垂,只在正中设一紫檀木榻,榻上斜倚一人,着赤**常服,外罩一件玄色大氅。几个宫女宦官垂手侍立阴影中,如同摆设。
那就是****,大唐的皇帝,李炎。
玄真子不敢细看,依礼跪拜:“草民玄真,叩见陛下。”
“平身。”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明显的疲惫,“近前些,让朕看看。”
玄真子起身,往前走了几步,仍垂着眼。他能感到两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刀子,缓慢地刮过皮肤。
“听说你会制一种香,”皇帝缓缓开口,“能让人看见平日看不见的东西,听见平日听不见的声音?”
“回陛下,此香名为‘通感’,确有宁神静心、助人入定之效。至于通幽感物……或有夸大。”
“夸大?”皇帝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多少愉悦,“赵归真也说他的金丹能长生,刘玄靖说他的符水可治病。结果呢?”他顿了顿,“玄真子,朕不要听那些虚的。朕只问你,若朕要你制一种香,能让朕……暂时离开这身子,去看看别处,听听别处,你可能办到?”
玄真子心头剧震。这不是要“宁神”,这是要“出窍”。以香为引,强开灵窍,让神魂离体**——这是师门禁术,师尊明令不得擅用,因为代价太大,稍有不慎,轻则痴呆,重则魂飞魄散。
“陛下,”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神魂乃人之根本,不可轻动。此术凶险万分,恐伤及龙体……”
“朕知道凶险。”皇帝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冷,“朕问你,能,还是不能?”
殿内死寂。烛火噼啪炸了一声。
玄真子抬起头,第一次直视天颜。皇帝不过三十许,面容清瘦,眼下有浓重的青黑,可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像两簇烧到尽头的炭火,灼热,却已近灰败。
他知道,自己若说“不能”,今夜便出不了这座宫殿。天子不会允许一个“无用”的方士活着离开,带着可能成为笑柄的秘密。
“贫道……需时间准备。”
“多久?”
“三个月。需特定药材,清净道场,还要……”他咬牙,“还要试香之人。”
皇帝盯着他,良久,忽然笑了:“好,朕给你三个月。冯元一。”
“臣在。”冯元一从阴影中走出。
“清思殿西厢,拨给玄真子用。所需一切,内库支取。太史局、少府监,皆听他调遣。”皇帝又看向周敬,“周直长,你精于天文历算,便从旁协助,务求万全。”
“臣遵旨。”周敬躬身。
“至于试香之人,”皇帝重新靠回榻上,闭上眼睛,“天牢里死囚多的是。不够,还有。”
轻飘飘一句话,决定了不知多少人的生死。
玄真子背脊发凉,却只能再拜:“谢陛下。”
退出清思殿时,夜已深。冯元一引他去西厢安置,周敬说要去太史局取些典籍,明日再来商议,便先告辞了。
西厢是三间打通的大屋,原本似是库房,如今清空,只摆了些简单家具。正中一张柏木大案,靠墙是书架,上面空空如也。窗下设一**,一炉,一鼎。推开窗,能看见太液池一角,水光幽暗。
“真人早些歇息。”冯元一送到门口,语气平淡,“需要什么,吩咐外头当值的小黄门便是。陛下既开了金口,这三个月,真人便安心在此。只是……”他顿了顿,“宫禁重地,规矩多。真人若是无事,莫要随意走动。”
话里的意思很清楚:你被软禁了。
玄真子点头:“有劳中尉。”
冯元一转身离去,绯色袍角在廊下灯影里一闪,消失在重重宫阙深处。两个小宦官垂手立在门外,像两截木桩。
玄真子掩上门,背靠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气。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浸透内衫。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玉玦,握在手心。
玉是温的,甚至有些烫。借着手边烛光细看,玉质莹润,内里有血丝般的纹路缓缓流动,像是活物在呼吸。
这不是普通的玉。师尊传给他时说,此物名“阴玉”,是师门世代守护的秘宝,也是催动“通感香”真正的关键。香不过是引,玉才是媒。以玉为心,以香为桥,方可沟通幽冥,感通万物。
可师尊没说,若是用错了,会怎样。
窗外传来打更声,梆,梆,梆。三更天了。
玄真子将玉玦贴回胸口,走到窗边。太液池水黑沉沉的,倒映着零星星光。远处宫阙的轮廓融在夜色里,像一头匍匐的巨兽,而他正站在巨兽口中。
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不是宦官那种刻意放轻的、带着讨好意味的叩法,而是干脆利落的三下,不轻不重。
玄真子转过身:“何人?”
门外沉默片刻,一个低沉男声响起:“右神策军押衙赵无妄,奉命护卫真人安全。”
声音很年轻,却有种刀锋般的冷硬。
玄真子拉开门。门外站着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着乌锤甲,外罩黑色战袍,按刀而立。眉目深刻,鼻梁高挺,一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正静静看着他。
“有劳赵押衙。”玄真子说。
“分内之事。”赵无妄微微颔首,目光在玄真子脸上停留一瞬,又移向他身后空荡的屋子,“真人若有需要,随时唤我。我就在廊下。”
他说完,真的后退两步,按刀立于廊柱旁,再不言语,像一尊石刻的守卫。
玄真子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三个月。他要在这座吃人的宫殿里,用师门禁术,为一位渴求长生的皇帝,打开一扇通往未知的门。而暗处,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冯元一,周敬,还有这个突然出现的赵无妄……
他摊开手掌。烛光下,掌纹交错,像一张挣不脱的网。
窗外的更声又响了。这次是四更。
夜还很长。而长安的秋天,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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