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山河黎明------------------------------------------ 实验室的雷暴，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三支编码为“LS-7”的***剂，这是他带队攻关七年的成果，一种能常温保存六个月的新型广谱抗生素。实验记录本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意味着，如果接下来的动物实验顺利，新药审批流程将在年底启动。。起初是稀疏的几点，砸在玻璃上啪嗒作响，三分钟后转成倾盆之势。陆沉舟看了眼手机：暴雨橙色预警，预计持续到凌晨两点。。从位于昌平的实验室开车回海淀的公寓，正常情况四十分钟，这种天气至少要一个半小时。但明天早上八点还有一场项目评审会，PPT还有几页数据需要核对。“陆老师，要不您今晚住这边？”实习生小周从走廊探进头来，“休息室有折叠床。没事，开车慢点就行。”陆沉舟把笔记本装进防水背包，顺手摸了摸内袋——那里有一本线装的《陈氏太极拳械谱》，祖父去年亲手抄录寄给他的。陈家沟的东西，传到他这一代，只剩下这本手抄谱和一身没丢尽的功夫。，雨刷已经开到最快档。路灯在水幕中晕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陆沉舟把车速压到四十，沿着G6辅路向南。。三十七岁，生物医药领域顶尖团队的负责人之一，手握十二项发明专利，业余时间还在协和医学院兼授一门《创伤急救前沿技术》——这门课是他主动要求开的，因为“太多搞研究的根本不懂临床一线需要什么”。，读书是另一条路。他五岁开始站桩，十五岁拿到全省青少年武术锦标赛冠军，十八岁高考考入清华生物系。祖父送他上学时说：“沉舟，功夫是根，根不能断。但你得去学更大的本事，救更多的人。”，也做到了。LS-7一旦上市，将彻底改变偏远地区缺乏冷链储存条件的用药困境。**、东南亚、中国西部——那些地方会因为这三支小小的***，少死很多人。，雨势陡然又猛了几分。天空划过一道闪电，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炸雷。陆沉舟下意识减速，却发现仪表盘的灯光闪了闪，导航屏幕黑了一下又重新亮起。。他想。。天边涌动着诡异的暗**光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云层深处酝酿。陆沉舟皱了皱眉——他没见过这种颜色的闪电。，而是开始旋转。车前窗的视野完全被水幕遮蔽，他只能凭借感觉把车往路边靠，打算等这阵过去再走。
旋转。
这个词刚在脑海中浮现，陆沉舟就意识到不对——不是雨水在转，是整个车身在转。一股巨大的力量像拧毛巾一样***轿车，安全气囊在某个瞬间全部爆开，白色的粉末糊了他一脸。
然后是坠落。
没有方向，没有重力，只有刺目的白光和无尽的失重感。陆沉舟本能地蜷缩身体，护住头部——这是练武之人的肌肉记忆，在无法控制局面时，至少保护要害。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一万年。
剧烈的撞击。
寒冷。
水从破碎的车窗涌入，灌进他的口鼻。陆沉舟猛地呛咳起来，意识被冰冷的刺激强行拉回。他睁开眼睛，看到的不是扭曲的车厢，而是浑浊的、泛着绿光的水面。
他在水里。车在往下沉。
肺里的氧气已经不多，陆沉舟强迫自己冷静。他摸索着解开安全带，从破碎的车窗钻出去，拼命向上游。
冲出水面那一刻，他大口呼**湿冷的空气，雨水依然打在身上，但那种旋转的、撕裂的感觉消失了。四周漆黑一片，没有路灯，没有车灯，只有远处隐约可见的几点微弱灯火。
陆沉舟踩着水，努力辨认方向。他摸到防水背包还在背上——这是唯一值得庆幸的事。笔记本、手机、证件，还有那本拳谱，应该都还在。
他朝着灯火的方向游去。水不算太深，游了大概二十分钟，脚能够到水底了。是淤泥，黏腻的，带着水草的腥气。
上岸之后，陆沉舟瘫坐在泥地里，剧烈喘息。身上的白衬衫已经看不出颜色，西裤破了几个口子，皮鞋丢了一只。他从背包里掏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显示“无信号”。
不对。
就算雷暴损坏了基站，也不至于一格信号都没有。他看了看时间：23:58。距离坠车最多过去十分钟。
远处的灯火开始移动。不是电灯那种稳定的光，而是晃动的、昏黄的、像火把一样的光。有人在喊叫，口音很奇怪，隐约能辨认出几个字——
“西洋**打进来了！”
“往北跑！”
“爹！爹！”
陆沉舟站起来，朝着声音的方向走去。脚底被什么东西划破，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块碎瓷片，青花的，看样子是个碗的残片。
走了大概五分钟，他看见了人。
一群衣衫褴褛的人正在仓皇奔跑，有老人抱着孩子，有年轻男人扛着包袱，有女人跌跌撞撞地拉着牛车。没有人穿他熟悉的衣服，没有人背他熟悉的包。男人拖着辫子，女人裹着小脚，那些面孔在火把的光亮中显得惊惶而陌生。
一个老人摔倒在他面前，陆沉舟下意识伸手去扶。老人抬头看他，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后生，快跑！洋人的炮快打到通州了！”
通州。
洋人的炮。
辫子。
陆沉舟站在原地，雨水顺着脸颊流下，冷的。他慢慢转过头，看向自己游上来的那片水域——那不是水库，不是人工湖，而是宽阔的、奔流的大河。
京杭大运河。
通州段。
2024年，他从昌平开车回海淀，无论如何不可能掉进通州的河里。
远处传来沉闷的轰响，那不是雷声。陆沉舟在**博物馆听过这种声音——那是前装滑膛炮的轰鸣，是十九世纪的战争，是他在历史书上读过无数遍的文字。
1860年。
通州。
八里桥。
他站在那里，看着四散奔逃的难民，看着远处隐约的火光，看着那条他刚刚游上来的河。雨水打在脸上，分不清是冷还是更冷。
背包里，那三支LS-7***剂静静地躺着。
良久，陆沉舟动了。他把背包紧了紧，朝着炮声相反的方向走去。前面有一个摔倒在地的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正抱着膝盖哇哇大哭，周围已经没有人了。
他走过去，蹲下来，用尽量温和的声音问：“疼吗？”
小女孩抬头看他，哭得更凶了。
陆沉舟轻轻抬起她的腿，检查了一下——皮外伤，膝盖破了，没有骨折。他从背包里翻出随身的小急救包，用碘伏棉签消毒，贴上创可贴。
“你爹娘呢？”
小女孩抽噎着摇头。
陆沉舟沉默片刻，把她抱起来。小女孩瘦得硌手，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褂子，脚上的鞋丢了一只。
“走吧。”他说，不知道是对女孩说，还是对自己说。
炮声又响了一轮。
夜色浓得像墨。
公元1860年9月18日，清咸丰十年八月初四。
陆沉舟抱着一个不知道名字的小女孩，走向他从未想象过的黎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