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药王谷的穷小子------------------------------------------，小名山娃。，走进秦岭南麓那条叫做药王谷的山沟沟，一定会看到一个瘦得跟猴子似的少年，背着一个比他还大的竹篓，在悬崖上的石缝里掏草药。。，也出不了什么大人物。它就是秦岭褶皱里一条不起眼的山谷，住着七八户人家，靠种苞谷、采草药勉强糊口。谷里唯一值得说道的，是漫山遍野的草药——黄精、党参、天麻、猪苓，只要你有脚力，肯往深山里钻，总能刨出些值钱东西拿到山下换粮食。，方圆百里的山民都叫他林药公。他认得三百多种草药，据他自己吹牛，年轻时连太白山顶的雪莲都采过。我信不信？说实话，信三分。老头子确实有两把刷子，但他吹起牛来也确实没边。——，是个沉默寡言的高个子。我五岁那年，他去山外的矿上干活，正赶上李茂贞的兵和朱温的兵在关中打来打去。一队散兵路过矿上，见人就杀，我爹就再也没回来。，我爹死后她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在我七岁的冬天走了。走的时候，她把我的手放进爷爷的手里，说了一句："爹，山娃就交给你了。"，第二天早上红着眼睛对我说："山娃，从今往后，爷爷就是你的天。人穷志不能短，记住了没？"。，我就知道我饿。，我十六岁了。说起来我的命不算好——生在乱世，爹娘都没了，家里穷得叮当响——但说不好也不全对，毕竟我还有爷爷，还有这座大山。，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山外面打得天翻地覆，山里面倒还安静。朱温篡唐那年，我才五岁，只记得山下来过一大群逃难的人，把路都堵了。爷爷摇头叹气说"又换皇帝了"，然后该采药采药，该晒药晒药，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跟咱山里人没多大关系。。，药材就越贵。这话听着不地道，但事实就是这样——兵荒马乱的年头，受伤的多、生病的多，药材的价钱就跟着涨。爷爷每个月背两趟药材去山下的兴州集市上卖，换回粮食和盐巴。以前一斤天麻换五斤苞谷，现在能换八斤。
"山娃，你看这天麻。"爷爷蹲在院子里，把刚晒好的天麻码在竹匾上，眯着眼睛，像看金子似的，"值钱着呢。你个败家子，上回切天麻的时候把一块好料子切碎了，少换了二斤粮食！心疼死额了！"
"爷爷，那块天麻本来就有虫眼了。"
"有虫眼咋了？削掉虫眼那不还是好药？你呀你呀……"爷爷摇着头，把旱烟袋往鞋底上磕了磕，又装上一锅子烟丝，吧嗒吧嗒地抽起来。
这就是我的日常。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跟着爷爷上山采药。爷爷腿脚利索得不像六十多岁的人，我在后面撵都撵不上。他一边走一边教我认药："这个叫柴胡，疏肝解郁的，看到没？叶子是对生的，跟前头那个北柴胡不一样。""那边那丛是细辛，药性猛得很，不能多用，一钱就够了，用多了要人命。"
我从小听他念叨这些，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但不得不说，这些东西后来救了我好几次命——不过这是后话。
采完药回来，下午我就在院子里切药、晒药。爷爷有时候会教我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比如说——呼吸。
不是普通的呼吸，是一种很慢、很深、很有节奏的呼吸法。
"山娃，你照额说的做，鼻子吸气，嘴巴呼气，吸的时候数七下，憋住数三下，呼的时候数七下。每天练一百遍。"
"爷爷，这干啥用的？"
"强身健体。你爹走得早，你打小身子骨就弱，不练练咋行？你看额，六十多了身子骨还硬朗着呢，靠的就是这个。"
我半信半疑地练了。说来也怪，练了大半年之后，我确实觉得身体好了不少。以前上山走两个时辰就喘得不行，现在走四个时辰也不累。而且——这个我没跟爷爷说——我总觉得在练那套呼吸法的时候，身体里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流动。
像溪水，又像风，隐隐约约的，一抓就没了。
我以为是错觉。
药王谷的日子就是这么平淡，平淡得像山里的溪水，日复一日地流，不紧不慢。直到那一天。
贞明四年九月初九，重阳节。
这天一早，爷爷就不太对劲。他坐在院子里抽了半天旱烟，一句话也不说。按照往常，这个时候他应该催我上山了——重阳前后正是采茱萸的好时节，山上的吴茱萸熟透了，红彤彤的一片，晒干了能卖好价钱。
"爷爷，咱今天不上山？"
他磕了磕烟袋，抬头看着秦岭的方向。秋天的秦岭最好看，层林尽染，赤橙黄绿铺满了整面山坡，云雾在山腰处缠绕，像一条白色的腰带。
"山娃，你知不知道，这秦岭里头有些东西，不是咱普通人能碰的。"
"啥东西？野猪？黑熊？"
"比那邪乎多了。"爷爷把声音压低了，"你爹活着的时候跟额说过，他在山里见过一些……不是人的东西。"
我愣了一下。爷爷很少提我爹，更不会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爷爷，你今天咋了？"
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摆摆手："没啥没啥，走吧，上山。今天咱往深处走走，额知道一个地方，有一片野生的黄芪，根茎老粗，能卖不少钱。"
我背上竹篓跟着他出了门。
谷里的路我闭着眼睛都能走，但今天爷爷带我走了一条没走过的路——越过溪涧，穿过一片青冈林，沿着一条几乎看不出来的山脊往上爬。海拔越来越高，树木越来越密，阳光被枝叶切成了碎片撒在地上。
空气也变了。
怎么说呢？就像——更干净了。不是鼻子能闻出来的那种干净，是一种浑身每个毛孔都舒坦的感觉。就好比你在闷了一天的屋子里突然打开窗户，那股清新劲儿直往骨头缝里钻。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练了大半年的呼吸法突然顺畅了许多。那股在身体里若有若无的"溪流"，似乎也变得清晰了一丝。
"爷爷，这地方——"
"别说话。"爷爷忽然停住了脚步，伸手拦住我。
他的表情变了。
是那种我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严肃，警觉，甚至……有一丝恐惧。
"爷爷？"
"嘘。"
山林里安静极了。安静得不正常——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都消失了。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低，很沉，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喘息。从山脊的另一侧传来。
一步，两步，三步——
树丛被推开，一个巨大的黑影出现在我们面前。
那是一头我从来没见过的动物。它的身形像虎，但比寻常老虎大出一倍不止。浑身的皮毛是铁灰色的，上面隐约有暗金色的花纹在流动——对，是流动。那些花纹不是固定的，而是像活的一样在皮毛上缓缓游走。
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死死盯着我们。
我的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爷爷一把拽住我的胳膊，低声说了三个字——
"别动。跑不了。"
那头巨兽发出了一声低吼，震得地面都在颤抖。它张开了嘴，我看到了两排森白的獠牙，以及——一团隐隐约约的光。
光是从它嘴里透出来的。蓝色的，冷冷的，像冬天的月光。
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我林远山十六年的人生，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可就在这头巨兽扑过来的刹那，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嗬！老大不小了，欺负一老一小，你不嫌磕碜？"
一阵酒气扑面而来。
一个人从我们身后走出来——不，不是走出来，是晃出来的，摇摇晃晃，像喝醉了一样。
我扭头一看，是隔壁院的老陈头。
他手里拎着一个黑乎乎的酒葫芦，浑身酒气冲天，歪歪斜斜地站在那里，冲那头巨兽咧嘴笑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手，两根手指并在一起，轻轻一弹。
一道金光从指尖飞出，不偏不倚地打在巨兽的额头上。
巨兽发出了一声惨嚎——是真的嚎，那声音里透着恐惧。它庞大的身体猛地往后退了三步，灰色皮毛上的金色花纹疯狂地闪烁了几下，然后它转身，一头钻进了密林深处，转眼没了踪影。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息。
我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老陈头——那个平时在谷里种菜、养鸡、一天到晚喝得醉醺醺的老头子——他刚才干了什么？
"老陈，你——"爷爷的声音有些颤抖。
老陈头咂了咂嘴，往酒葫芦里灌了一口酒，打了个酒嗝。
然后他看向我。
他的目光和平时完全不一样——平时他那双眼睛永远是浑浊的、醉意蒙蒙的。但此刻，那双眼睛锐利得像刀锋，仿佛能看穿我的骨头。
"林老头儿，"他慢悠悠地说，"你这孙子，有点意思啊。"
爷爷的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别装了。"老陈头又灌了一口酒，"你以为我不知道？这娃身上有灵根。虽然是个杂得不能再杂的杂灵根——但好歹也是灵根。"
灵根？
我听不懂。
但我看到了爷爷的表情——那张苍老的脸上，掠过了恐惧、愤怒、无奈，以及一种深深的悲伤。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该来的，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