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陆宴带林月柔回府那日，动静极大。
满城的烟花放了一整夜，说是为了贺她有孕。
婆母拉着林月柔的手，笑得合不拢嘴。
我坐在正厅，手里还捏着刚核完的亏空账册。
陆宴通知我，要抬林月柔做平妻。
林月柔跪在地上，虽是跪着，下巴却抬得比我还高。
她说姐姐操劳半生，如今也该歇歇，享享清福了。
陆宴皱着眉，护在她身前，生怕我吃了她。
他说：
“清秋，月柔是读书人家的女儿，不懂俗务，你以后多担待。”
“这管家的对牌，你暂且收着，但凡事要先问过月柔。”
“她身子贵重，受不得气。”
我看着这一家子，突然觉得好笑。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这十年的殚精竭虑，不过是“俗务”。
我没说话。
只是当着他们的面，把那象征陆家最高权力的掌家对牌，扔进了烧得正旺的火盆里。
“既然要享福，那这福，我便让给你们享。”
火舌卷起，陆宴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沈清秋，你疯了？”
我没疯。
我只是不想再当陆家的狗了。
但我没想到，这一扔，竟把陆家百年的遮羞布，烧了个干干净净。
对牌是黄花梨木做的，浸了十几年的油汗，遇火即燃。
火苗窜起半人高，映得陆宴那张俊脸忽明忽暗。
他大概从未想过，那个只会低头算账、永远温顺得像个影子的沈清秋，敢当众烧了陆家的传家信物。
“这一烧，烧的是我不伺候了。”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来。
周围的丫鬟婆子吓得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林月柔缩在陆宴怀里，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狂喜。
她当然高兴。
没了对牌，这管家权就成了无主之物，她这个新晋的“平妻”，正好顺理成章地接过去。
婆母气得直哆嗦，指着我的鼻子骂：
“反了！反了！沈氏，你这是要**吗？不过是抬个平妻，你就这般善妒，还要烧了祖宗的规矩！”
“规矩？”
我冷笑一声，目光扫过这满堂的红绸喜字。
“大周律例，商贾之家无平妻之说。母亲口口声声规矩，怎么到了儿子纳妾的时候，这规矩就成了废纸？”
陆宴护着林月柔，一脸的不耐烦：
“清秋，你别闹了。月柔肚子里怀的是陆家的长子，给她个名分怎么了？你若是容不下她，便是容不下陆家的香火。”
又是这一套。
这十年，只要我稍有微词，一顶“不贤”的大**就扣下来。
以前我忍，是因为我还把自己当陆家人，想着家和万事兴。
现在？
我看着陆宴那理直气壮的样子，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那是生理性的恶心。
“既如此，那这陆家，以后便是你们说了算。”
我转身往外走，步子迈得极快。
陆宴在我身后喊：“你去哪？今日是月柔进门的大喜日子，你还要给我甩脸子？”
我头也没回：
“回屋，收拾东西。”
“既然有了平妻，这正妻的院子，我也该腾出来一半，免得说我霸道。”
陆宴愣住了。
他大概以为我是在以退为进，是在拿乔。
毕竟这十年来，陆家上上下下几百口人的吃穿用度，哪一样离得开我？
他笃定我离不开陆家，更离不开他这个“**才子”。
可惜，他错了。
回到听雨轩，我的贴身丫鬟春桃早就把箱笼打包好了。
早在陆宴在外面养外室的消息传到我耳朵里那天起，我就在准备这一刻。
我看着那几个不起眼的樟木箱子，心里没有半分留恋，只有一种卸下千斤重担的轻松。
这陆家的烂摊子，谁爱管谁管。
我要带着我的钱，去过我的独木桥了。
第二天一早，林月柔就带着一众管事婆子，浩浩荡荡地去了账房。
她穿着一身正红色的锦缎袄裙，头上插满了金钗，走起路来环佩叮当，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是***的女主人。
陆宴陪在她身边，一脸宠溺。
“月柔，这管家虽是琐事，但也辛苦。你若是有不懂的，只管问账房先生。”
林月柔娇滴滴地应着：“宴郎放心，妾身在娘家时也学过中馈，定能替姐姐分忧。”
分忧？
我在院子里喝茶，听到这话差点笑出声。
不到半个时辰，前院就传来了吵闹声。
紧接着，陆宴铁青着脸，一脚踹开了我的院门。
“沈清秋！你干的好事！”
他手里捏着一本账册，狠狠地摔在我的茶桌上。
“库房里怎么是空的？这一万两银子的亏空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把公中的钱都挪走了？”
林月柔跟在他身后，眼圈红红的，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姐姐，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你也不能为了报复宴郎，就搬空了陆家啊。这以后府里的开销怎么办？宴郎的生意周转怎么办？”
我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捡起那本账册。
“看清楚了，这是赤字。”
我起身，从身后的柜子里抱出一摞厚厚的账本，那是过去十年我用嫁妆补贴陆家的明细。
“砰”的一声，账本砸在桌上，激起一层灰尘。
“陆宴，你身上的云锦袍子，一尺三两银子，是我的嫁妆钱。”
“你脚下的官靴，鞋底纳的是金线，是我的嫁妆钱。”
“就连你为了讨好林月柔，在城南置办的那座宅子，首付的三千两，也是从公中支走的，那是我的嫁妆钱！”
陆宴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大概从来没算过这笔账。
在他眼里，钱就像天上的雨水，只要伸手就有，从来不需要问出处。
“你……你胡说！陆家是皇商，怎么可能……”
“皇商？”
我冷冷地打断他，“陆家那个皇商的牌子，早在你爹死的那年就被内务府收回去了。这几年，是你靠着我沈家的人脉，才勉强维持着体面。”
“这十年，陆家只有出项，没有进项。我不拿嫁妆填，你们全家早就去喝西北风了。”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林月柔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陆宴。
她大概以为自己嫁进了个金窝，没想到是个无底洞。
我看着她那张精彩纷呈的脸，笑了笑：
“既然妹妹现在掌家了，这填亏空的差事，自然也该交给你了。”
“听说妹妹带了十万两嫁妆进门？正好，先把这一万两的急债还了吧。”
林月柔的脸色瞬间煞白。
她哪有什么十万两。
那不过是她在陆宴面前吹嘘的资本，是为了抬高身价的谎言。
陆宴转头看向林月柔，眼里带着一丝希冀：“月柔，你先把嫁妆拿出来应急，等生意好转了，我双倍还你。”
林月柔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最后捂着肚子喊疼。
“哎哟……宴郎，我肚子疼……孩子……”
陆宴立刻慌了手脚，抱起她就往外跑，临走前还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沈清秋，你给我等着！这笔账我们没完！”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毫无波澜。
等着？
好啊，我等着看你们怎么把这出戏唱下去。
没过三天，陆家的虚假繁荣就撑不住了。
月底是各大商铺结账的日子。
以前这个时候，我早就备好了银票，一家家打发了。
现在，掌家的是林月柔。
正厅里挤满了要账的掌柜，一个个凶神恶煞，拍着桌子要钱。
“陆老爷，这丝绸款都拖了半年了，再不给，我们就去衙门告状！”
“还有我们酒楼的菜金，这一年都赊了多少了？”
林月柔躲在屏风后面，根本不敢露面。
陆宴被逼得没办法，又跑来找我。
这次，他的态度软了不少。
“清秋，我知道你在气头上。但家丑不可外扬，让人堵着门要债，陆家的脸面往哪搁？”
“你先拿五千两出来把这些人打发了，算我借你的，行不行？”
借？
以前是拿，现在是借。
看来他也知道疼了。
我手里拿着一把鱼食，慢悠悠地喂着缸里的金鱼。
“没钱。”
我回答得干脆利落。
“我的嫁妆已经全部封存，准备带回沈家养老。一个铜板都动不得。”
陆宴急了：“你这是见死不救！你是陆家的媳妇，陆家倒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好处？”
我转过身，看着他气急败坏的脸。
“好处就是，我不用再填这个无底洞了。”
“陆宴，你不是有平妻吗？她不是书香门第吗？让她想办法啊。”
陆宴被我噎得说不出话，甩袖而去。
半个时辰后，听说林月柔给他出了个主意——变卖祖产。
陆家在城南有一间位置极好的铺子，是陆家老太爷留下的基业，一直舍不得卖。
但在债主的逼迫下，林月柔提议卖了它救急。
陆宴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点了头。
因为林月柔说：“死物哪有人重要？只要宴郎的生意做起来，以后买十个这样的铺子都行。”
多动听的话啊。
可惜，是个蠢货。
那铺子是陆家的根基，卖了它，就等于断了陆家的现金流。
消息传出来的第一时间，我就让春桃联系了中间人。
那个中间人是我早就安排好的。
最终，那间铺子以市价的三成，落到了我化名的商号手里。
拿到地契的那一刻，我看着上面陆宴鲜红的指印，只觉得讽刺。
他大概还在庆幸解了燃眉之急，夸赞林月柔“懂事、能干”。
却不知道，他正在亲手把陆家一点点拆了卖给我。
卖吧。
卖得越多，我将来走得就越干净。
这陆家的一砖一瓦，只要是值钱的，最后都会姓沈。
屋漏偏逢连夜雨。
就在陆宴以为卖了铺子能喘口气的时候，婆母病倒了。
是被气病的。
她听说祖产被卖，一口气没上来，直接厥了过去。
大夫来看过，说是急火攻心，需要静养，还得用上好的人参吊着。
这又是一笔巨款。
更重要的是，需要人侍疾。
陆宴想都没想，直接指派了我。
“清秋，母亲平日里最疼你。如今她病了，你作为儿媳，理应在床前尽孝。”
他话说得冠冕堂皇，眼神里却透着算计。
他想把我困在后院，让我没精力去管外面的事，顺便用孝道压我低头。
我看着躺在床上哼哼唧唧的婆母，心里冷笑。
疼我？
是指让我跪在雪地里立规矩？还是指拿着我的嫁妆去贴补娘家侄子？
“夫君说得对，百善孝为先。”
我一脸诚恳地点头。
陆宴刚要松口气，以为我终于服软了。
我话锋一转：
“不过，如今府里有了平妻。按规矩，这侍疾的重任，自然也该由平妻分担。”
“林妹妹刚进门，正是需要在母亲面前立规矩、表孝心的时候。我若是抢了她的功劳，岂不是让她被人戳脊梁骨，说她不孝？”
陆宴愣住了。
林月柔更是吓得脸色发白。
她那个身子，别说端屎端尿，就是站一会都嫌累。
“姐姐，我……我身子重，怕冲撞了母亲……”
“哎，妹妹这话就见外了。”
我直接打断她，转头吩咐春桃：
“去请族里的三叔公来。就说陆家新妇要给婆母侍疾，请长辈们来做个见证，也好传扬出去，给陆家挣个‘孝义之家’的美名。”
一听到族老要来，陆宴不敢吱声了。
他最重面子，若是传出宠妾灭妻、新妇不孝的名声，他在商场上还怎么混？
于是，林月柔被留在了婆母房里。
我特意让人锁了院门，美其名曰“静养”。
那三天，婆母的院子里鸡飞狗跳。
林月柔从小娇生惯养，哪里会伺候人？
喂药烫了婆母的嘴，倒水洒了一床，端屎盆子更是吐得昏天黑地。
婆母本来就病着，被她这一折腾，病情反而加重了。
她在房里骂林月柔是“丧门星”，林月柔哭着喊陆宴救命。
陆宴在外面急得团团转，想进去帮忙，却被族老拦在门外。
“这是内宅妇人的本分，你一个大男人进去像什么话？”
我坐在听雨轩里，听着那边的动静，心情前所未有的舒畅。
这碗“孝道”的药，是你们逼我喝了十年。
如今，也该轮到你们尝尝这其中的滋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