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三章 熟能生巧------------------------------------------。，看着看着，她慢慢坐下来了。再看着看着，她眼睛里的东西就变了——从疑，到惊，再到一种说不上来的愣怔。，不像个二流子的手。，不能厚，厚了起皱；不能薄，薄了不防水。这是个细活，码头上的老手也得练个一年半载才能上手。可陈卫国那刷子走起来，一道一道，又稳又快，跟干了二十年似的。“二叔，”水生蹲在旁边，托着腮帮子看，“你咋抹得这么好？”：“看得多，自然就会了。可你以前都不来码头的呀。”。。那时候他嫌腥，嫌脏，嫌这活累。后来他在工地干了大半辈子，什么脏活累活没干过？抹桐油算什么，他还在四十米高的脚手架上抹过水泥呢，风一吹，人直晃。“昨儿晚上做梦学的。”他说。“噗”地笑出来，阿海也跟着笑。。，看着那双手抹过的地方，平整，光溜，边边角角都照顾到了，连船底最难够的那道缝都抹得严严实实。她男人什么时候会这手艺了？，那船抹完了。，腰咔吧响了一声。他活动活动肩膀，转头看见阿莲还坐在那儿，旁边多了三个小不点儿——是他自己的孩子。
大毛，二丫，三毛。
上辈子他就这么叫的，叫了一辈子。大毛长到十岁才有个正式名字，是村里小学老师给起的，叫***。二丫更晚，十三岁办***的时候才想起来得起一个，叫陈建芳。三毛最小，他娘死的时候才八岁，后来被他大哥领去养了，改名换姓，不叫陈了。
陈卫国看着那三个小不点儿，站在日头底下，半天没动。
大毛六岁，长得像他，浓眉毛，厚嘴唇，眼睛里头带着点野。二丫四岁，像阿莲，瘦瘦小小的，扎着两根黄毛辫子。三毛两岁，被阿莲抱在怀里，正啃手指头，啃得满手都是口水。
上辈子这三个孩子后来都不认他。
大毛在**发了财，开着车回村，从他身边过去，连窗户都不摇下来。二丫嫁人那天，他去喝喜酒，她当着满院子人的面说：“我没有爹。”三毛最狠，有一年过年，他实在没地方去，硬着头皮去敲门，三毛隔着门说：“你走吧，我妈说了，你不是我们家人。”
他那时候站在门外头，腊月天，风刮得脸生疼。
“大毛，”他开口，声音有点哑，“过来。”
大毛没动，缩到阿莲身后去了。
水生拉了他一把：“你爹叫你，快去呀。”
“他不是我爹，”大毛嘟着嘴，“我爹是二流子。”
阿莲的脸色变了：“大毛！”
陈卫国摆摆手。
他蹲下来，和大毛平视着。
“对，”他说，“你爹以前是二流子。”
大毛愣住了。他大概没想到这人会承认。
“以后呢，”陈卫国说，“你爹想改改。你跟二丫、三毛，给爹一个机会？”
大毛眨巴眨巴眼睛，不说话了。
二丫从阿莲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奶声奶气地问：“那你以后还跟人赌钱不？”
“不赌了。”
“那你给我们买糖吃不？”
“买。”
二丫想了想，从阿莲身后走出来，小步小步地挪到陈卫国跟前，伸出一根手指头：“那我要吃大白兔。”
陈卫国眼眶一热。
他把二丫抱起来，二丫有点怕，身子僵了一下，但没哭。
那边水生拉了拉阿海的袖子，两个人凑过来，眼睛亮亮的。
“二叔，”水生说，“你不是说要给我们买糖的吗？”
“买了，”陈卫国说，“上午那两块不就是？”
“那不算，”阿海嘟囔，“那是上午的，下午的还没给呢。”
陈卫国笑了。
他把二丫放下来，从兜里又掏出几颗糖——上午赊的，他兜里装了一把。
“一人一颗，”他说，“不许抢。”
水生接过去，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大块。阿海舍不得吃，攥在手心里，看了又看。
二丫自己剥不开，急得直跺脚。陈卫国蹲下来，帮她剥开，塞进她嘴里。二丫眯着眼睛嚼，嚼得满脸都是笑。
大毛站在一边，没过来。
陈卫国看了他一眼，把最后一颗糖递过去。
大毛盯着那颗糖，没接。
“你吃，”陈卫国说，“爹不跟你抢。”
大毛接过去，攥在手心里，也没吃。
阿莲在旁边看着，眼眶红红的，低下头去抹了一把。
“对了，”陈卫国站起来，“得给孩子们起个名儿。”
阿莲抬起头：“啥？”
“起大名，”陈卫国说，“大毛二毛三毛的，叫着不像回事。”
水生举手：“二叔，我有名儿！我叫水生！”
阿海也跟着喊：“我叫阿海！”
“那是小名，”陈卫国说，“等你们上学了，得有个大名。水生……你大名叫啥？”
水生挠挠头：“不知道，我爹没起。”
陈卫国想了想。
水生今年十二，属虎。上辈子这孩子后来去了**，混得不错，在电子厂当了线长，娶了个四川妹子，过年回来一趟开着辆小轿车。他死的那年，听说水生已经在**买了房，再也没回过村。
他那时候躺在老屋里，听着外头人说话，心里头想的是：这孩子小时候跟他最亲，后来怎么就不认他了呢？
“水生，”他说，“你叫陈望海。”
水生愣了愣：“望海？”
“嗯，”陈卫国说，“望着海，别忘了自己是哪儿的人。”
水生念了两遍，咧嘴笑了：“陈望海！好听！我有大名儿了！”
阿海急得跳脚：“我呢我呢？”
陈卫国看着阿海。这孩子上辈子命苦，**——也就是陈卫国的二哥——后来出海遇了风浪，船翻了人没了，阿海十五岁就顶门立户，打鱼养家，苦了一辈子。他死的那年，听说阿海还在打鱼，五十出头的人，看着像七十。
“你叫陈守海，”陈卫国说，“守着海，守着家。”
阿海念了两遍，挠挠头：“守海……守海……行，比阿海好听！”
两个孩子跑开了，一路喊着“我有大名儿了”，惹得码头上的人都回头看。
陈卫国转向阿莲。
阿莲抱着三毛，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光。
“你呢，”陈卫国说，“咱们的孩子。”
阿莲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毛。
大毛还站在一边，攥着那颗糖，没吃也没走。
陈卫国蹲下来，把大毛拉过来。
“大毛，”他说，“你大名叫陈念祖。”
大毛眨眨眼：“念祖？啥意思？”
“念着祖宗，”陈卫国说，“念着根在哪儿。”
大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陈卫国又看向二丫。二丫正嚼着糖，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流着口水。
“二丫叫陈念莲，”他说，“念着她娘。”
阿莲猛地抬起头。
陈卫国没看她，只看着二丫，伸手把她嘴角的口水擦了。
“三毛呢，”他说，“三毛叫陈念安。平平安安的安。”
三毛在阿莲怀里扭了扭，打了个小哈欠。
阿莲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抱着三毛，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卫国站起来，走到她跟前，伸出手，把她脸上的泪擦了。
“以后，”他说，“你看着我。”
阿莲点点头，说不出话。
那边水生和阿海跑了一圈又回来了，喘着气问：“二叔二叔，下午还干啥？”
陈卫国看了看那船。
“下午补网，”他说，“你们学着点。”
下午的日头毒，码头上热得冒油。
陈卫国坐在船阴里，把上午那张**铺开，一根梭子一根线地补起来。
水生和阿海蹲在旁边看。
看着看着，两个孩子就看呆了。
那梭子在他手里，跟活的一样，穿过来穿过去，又快又准。破了的网眼，他看一眼就知道怎么补；断了的主线，他接起来连个疙瘩都不打。一张网铺在那儿，哪里该收，哪里该放，他门儿清。
“二叔，”水生咽了口唾沫，“你……你以前补过网？”
“补过。”
“啥时候？”
陈卫国没答话。
啥时候？上辈子，阿莲死后那几年，他一个人过，没人给他补网，他就自己学着补。补得不好，歪歪扭扭的，网眼有大有小，打上来的鱼都跑了。后来补着补着就补会了。
再后来，他老了，打不动鱼了，就去工地上干。干了二十年，什么活都干会了。可惜那时候没人用他，没人要他。
“二叔，”阿海小声说，“你这手艺，比我爹都强。”
陈卫国抬起头。
远处，二哥正扛着网走过来。他听见这话，脚步顿了顿，脸上表情变了变，没吭声，继续往前走。
陈卫国看着他走远。
上辈子，二哥死的时候，他连丧事都没回去办。后来他听说，二哥临死前还念叨他，说“卫国那个浑小子，也不知道过得咋样”。
他那时候过得不好。
他过得不好，是因为他把所有人都推开了。
陈卫国低下头，继续补网。
太阳慢慢往西沉，码头上的人越来越少。水生和阿海还蹲在那儿看，看得眼睛都不眨。
“二叔，”水生忽然问，“你以后天天来补网不？”
“天天来。”
“那……那我们也天天来看。”
陈卫国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水生，看着这张稚嫩的脸。上辈子这孩子后来见了他就绕道走，可现在，他蹲在这儿，眼睛亮亮的，说要天天来看他。
“行，”他说，“天天来。”
远处，阿莲抱着三毛，牵着二丫，带着大毛，慢慢走过来。
大毛手里还攥着那颗糖，一直没吃。
他走到陈卫国跟前，蹲下来，把那颗糖递回去。
“爹，”他说，“你吃。”
陈卫国愣住了。
他看着那颗糖，看着那颗被攥得有些化了的大白兔奶糖，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爹不吃，”他说，“你吃。”
大毛摇摇头：“你吃。你干活累。”
陈卫国接过那颗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甜得他想掉眼泪。